第一百九十九章 伦理标准
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出去的。
林知行在折叠桌前坐了十分钟,把笔记本翻到昨天写的那页——"技术中立是一个谎言"下面,"我的立场?"还是一个问号。他盯着这个问号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手机。
赵鸣岐的号码他存了,但上一次通话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了。那时候赵鸣岐还在渡渡科技,跟他说"如果渡渡撑不下去你愿不愿意接我的人"。
现在赵鸣岐已经离开了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"林知行。"赵鸣岐的声音比上次轻松,没有了在渡渡时那种压着的疲惫感。
"赵哥,忙吗?"
"不忙。刚从中科院出来,在筹备自己的事。"赵鸣岐说,"你呢?"
"想约你见个面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"行。什么时候?"
"今天下午,方便吗?"
"中关村老地方?"
"好。"
老地方是他们之前碰过两次面的一家茶馆,离灵犀科技的大楼不远,但藏在一条小巷子里,不显眼。林知行到的时候赵鸣岐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了,面前摆着一杯茶,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。
他比三个月前瘦了,但眼神比那时候亮。
"等很久了?"林知行在他对面坐下。
"刚到。"赵鸣岐把文件翻过来扣在桌上,"点什么?"
"随便。"
赵鸣岐叫了服务员,要了一壶碧螺春。
两人沉默了几秒。茶馆里很安静,只有角落的音响在放古琴曲,音量很低,几乎听不见。
"你看到沈渡的声明了?"林知行先开口。
"看了。"赵鸣岐说,"标准的企业公关稿。法务改的吧?"
"程浩说是沈渡自己写的,法务改了两遍。"
赵鸣岐笑了一下。"那更说明问题了。沈渡亲自操刀,说明他知道这事的严重性。"
"你怎么看?"
赵鸣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。
"你想听实话?"
"想。"
"渡渡的问题不是个案。"赵鸣岐说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"是行业通病。"
林知行没有说话,等着他继续。
"我在渡渡待了快两年,"赵鸣岐说,"技术顾问、首席科学家,头衔换了几个,但核心工作就一个——帮沈渡把技术方案包装成产品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接触了至少二十家AI公司的技术方案。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?"
"什么?"
"灰色地带。"赵鸣岐说,"每一家都在灰色地带里做事。有的是数据收集的边界模糊,有的是算法决策的透明度不够,有的是用户协议的文字游戏。沈渡的做法不是最过分的——他只是被抓到了。"
林知行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。
"每一家?"
"每一家。"赵鸣岐重复了一遍,"你去翻翻那些AI公司的用户协议,没有一家会明确告诉你'我们收集了什么数据、用在哪里、给谁看了'。它们用的都是同样的句式——'为优化服务质量,我们可能收集与服务相关的必要信息'。必要信息的定义权在公司手里,用户点了'同意'就算知情。"
"但用户不知道。"
"对。用户不知道。"赵鸣岐看着他,"这就是问题所在。整个行业的商业模式建立在一个模糊的基础上——用户信任我们,但我们没有给用户任何值得信任的理由。"
林知行想起昨晚程浩在电话里说的话——"行业里大家都在这么做,只是我们被抓到了。"
当时他觉得这话是在合理化灰色行为。
现在他觉得,程浩说的是事实。
"那怎么办?"他问。
赵鸣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扣在桌上的那份文件翻过来,推到林知行面前。
"你看看这个。"
林知行低头看。
是一份技术文档的打印稿,标题是《AI应用数据透明度标准(草案)》,作者栏写着"赵鸣岐"。
"你写的?"
"刚写完初稿。"赵鸣岐说,"还没有给任何人看过。"
林知行一页页翻。文档不算长,十五页左右,结构很清晰——先定义了"数据透明度"的概念,然后列了七条具体标准:数据收集范围、数据用途说明、用户知情权、用户控制权、数据安全措施、第三方共享规则、争议处理机制。
每一条下面都有详细的技术定义和合规要求。
"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?"
"上个月。"赵鸣岐说,"离开渡渡之后,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——AI行业的信任危机到底该怎么解决。想了两个月,写了这个东西。"
林知行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一段总结性的文字:
"AI行业正处于爆发期,但信任基础极其脆弱。如果行业不能主动建立透明度标准,监管迟早会介入。而监管介入的方式往往是'一刀切'——到那时候,整个行业都会付出更大的代价。与其等监管来收拾残局,不如行业自己先立规矩。"
他把文件放回桌上。
"你想推这个?"
"想。"赵鸣岐说,"但我一个人推不动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标准不是写出来的,是用出来的。"赵鸣岐看着他,"一份技术文档如果没有公司愿意执行,就只是纸上谈兵。我需要有人先站出来,说'我们愿意按这个标准做'。"
林知行明白了。
"你想让我先站出来。"
"你是第一个想到的。"赵鸣岐说,"你的系统本来就有解释层,本来就是透明的。你做这个标准,不是额外负担,是把现有做法规范化。"
林知行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那份文档,脑子里在转。
赵鸣岐的标准写得很专业,七条标准涵盖了数据透明度的主要方面。但标准只是标准——它不能解决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如果行业里的大多数公司都不愿意执行,一份标准有什么用?
"赵哥,"他说,"你这个标准写得很好。但有一个问题。"
"什么问题?"
"谁来执行?"
赵鸣岐沉默了几秒。
"我知道。"他说,"这正是我想跟你聊的。"
他把茶杯推到一边,身体前倾。
"林知行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为什么渡渡的丑闻出来之后,行业里没有一家公司站出来表态?"
林知行想了想。"怕引火烧身。"
"对。怕引火烧身。"赵鸣岐说,"大家都在观望,看监管部门怎么处理,看媒体怎么报道,看渡渡怎么回应。没有人愿意第一个站出来说'我们支持数据透明度标准'——因为说了就意味着要接受约束。"
"但不说也不代表没问题。"
"对。不说只是把问题推迟了。"赵鸣岐说,"如果行业继续这样下去,等到监管出手的时候,标准会比我们自己定的严格十倍。到那时候,所有公司都要改,成本会高得多。"
林知行靠在椅背上。
他想起昨晚在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——"技术中立是一个谎言"。
技术不中立,技术有立场。但立场不是一个人的事——如果整个行业都在灰色地带里做事,一个人的立场有什么用?
除非,有更多的人愿意站出来。
"赵哥,"他说,"你的标准需要一个联盟来推。"
赵鸣岐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"不是一家公司,是多家公司。"林知行继续说,"大家联合起来,说'我们愿意按这个标准做'。一家公司说了没用,十家公司说了就有影响力。"
"你想发起一个联盟?"
"我在想。"林知行说。
赵鸣岐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。
"你知道发起联盟意味着什么吗?"他说。
"什么?"
"意味着你要和渡渡正面对抗。"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"不是对抗。"他说,"是引导。"
"引导和对抗的区别是什么?"
"引导是说'我们有更好的做法',对抗是说'你们的做法是错的'。"林知行说,"我不想攻击渡渡,我只想让行业知道——AI可以做得更好。"
赵鸣岐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"你变了。"他说。
林知行没有说话。
"以前你只想赢。"赵鸣岐继续说,"在灵犀的时候,你想证明自己;创业的时候,你想打败渡渡。但现在你说'不是对抗,是引导'。你想的不是赢了谁,是让行业变好。"
林知行低下头,看着那份文档。
"是方小满教会我的。"他说。
赵鸣岐挑了一下眉。"方小满?"
"他说,信任不是靠打败对手建立的,是靠帮助对手建立的。"林知行说,"如果我发起联盟,目的不是把渡渡打下去,是让所有公司——包括渡渡——都做得更好。"
赵鸣岐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
"林知行,"他说,"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渡渡吗?"
"为什么?"
"因为沈渡把技术当武器。"赵鸣岐说,"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赢——赢市场、赢客户、赢竞争对手。为了赢,他可以模糊用户协议的边界,可以收集用户不知道的数据,可以发布避重就轻的声明。他不是坏人,但他把技术当成了杀伤性武器。"
林知行想起赵鸣岐之前说过的那句话——"沈渡把技术当武器,你把技术当工具。"
"你想说什么?"
"我想说,你发起联盟是对的。"赵鸣岐说,"但你要想清楚——联盟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建立信任。建立信任的过程比赢得市场竞争慢得多,也难得多。你确定你愿意做这件事?"
林知行看着他。
"我确定。"他说。
赵鸣岐点了点头。
"好。"他说,"那我们聊聊细节。"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两人把赵鸣岐的标准草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每一条标准他们都讨论了——技术上怎么实现、成本上怎么控制、执行上怎么监督。赵鸣岐是技术出身,对算法层面的透明度要求写得很细;林知行是做产品的,对用户体验层面的要求补充了很多实际案例。
"数据收集范围这一条,"林知行指着文档说,"不能只说'收集了什么',还要说'为什么收集'。用户需要知道,AI收集他的进货渠道数据,是为了给他更好的库存建议,还是为了卖给别人。"
"对。"赵鸣岐说,"用途说明比范围说明更重要。很多公司的用户协议里会写'收集与服务相关的必要信息',但不会写'这些信息用于什么目的'。标准要补上这一条。"
"还有用户控制权。"林知行继续说,"用户应该有权选择关闭某些数据收集功能,而不是被迫接受'全有或全无'的选择。"
"这个技术上可以做。"赵鸣岐说,"在系统设置里加一个'数据权限管理'模块,让用户自己决定哪些数据可以收集、哪些不能。"
两人又讨论了一个小时,把七条标准细化成了三十二条具体的技术要求。
讨论到最后,林知行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份修改过的文档。
"赵哥,"他说,"这个标准如果推出来,你觉得会有多少公司愿意执行?"
赵鸣岐想了想。"短期内,可能只有我们两家。"
"那长期呢?"
"长期要看联盟的影响力。"赵鸣岐说,"如果我们能把联盟做大——十家、二十家、五十家公司加入——到那时候,不加入联盟的公司就会面临市场压力。客户会问:'你们为什么不执行数据透明度标准?你们在隐瞒什么?'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"但有一个问题。"他说。
"什么问题?"
"谁来牵头?"
赵鸣岐看着他。"你。"
"我?"
"你是最合适的人。"赵鸣岐说,"你的公司本来就是透明的,你的解释层是行业里做得最好的。你牵头推这个标准,有说服力。"
林知行沉默了几秒。
"赵哥,我有一个顾虑。"
"说。"
"我是一个创业公司。"他说,"团队五个人,年费收入四十三万。如果我牵头推联盟,会不会显得——"
"显得什么?"
"显得野心太大。"
赵鸣岐笑了。
"林知行,"他说,"你知道当年沈渡在灵犀的时候,是怎么评价你的吗?"
"怎么评价的?"
"他说,你最大的优点是不装。"赵鸣岐说,"你不会为了显得厉害而做超出能力的事,也不会因为自卑而放弃该做的事。你现在牵头推联盟,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野心,是因为你看到了问题,想解决问题。"
林知行没有说话。
"而且,"赵鸣岐继续说,"联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你牵头,但执行是大家的事。技术标准我来写,行业沟通你和方小满来做,法律合规可以找专业机构。你不需要一个人扛所有的东西。"
林知行看着他。
"你愿意加入?"
"我愿意。"赵鸣岐说,"但我要先看看联盟的定位。"
"什么定位?"
"联盟不是商业组织,是行业自律机构。"赵鸣岐说,"加入联盟的公司不收费,但要承诺执行标准。联盟的职责是制定标准、监督执行、发布报告。没有行政权力,只有行业影响力。"
"影响力够吗?"
"短期内不够。"赵鸣岐说,"但长期来看,影响力比权力更重要。权力是别人给的,影响力是自己挣的。"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他想起昨晚方小满说的那句话——"因为他在渡渡待不下去了,他需要一个退路。而你,就是他的退路。"
现在他觉得,赵鸣岐不是在找退路,是在找同路人。
茶馆快关门的时候,两人站起来。
赵鸣岐把那份标准草案收好,放进公文包里。
"林知行,"他说,"你想好联盟的名字了吗?"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"还没有。"
"想一个。"赵鸣岐说,"联盟需要一个名字,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。"
林知行想了想。
"AI应用伦理联盟。"他说。
赵鸣岐重复了一遍。"AI应用伦理联盟。"
"对。"林知行说,"不是数据安全联盟,不是技术标准联盟,是伦理联盟。我们要解决的不只是技术问题,是价值观问题。"
赵鸣岐看着他,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。
"你真的变了。"他说。
林知行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茶馆。角落的音响还在放古琴曲,音量很低,但这次他听清了——是一曲《高山流水》。
他想起第一次和赵鸣岐见面的时候,是在全国AI应用大赛的走廊里。那时候他们是竞争对手,赵鸣岐的清华团队是冠军热门,他是大专生创业团队。
现在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,讨论的是怎么让行业变好。
"赵哥,"他说,"你说我变了。但我觉得,我只是想清楚了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做对的事,比做赢的事更重要。"林知行说。
赵鸣岐点了点头。
"那就做吧。"他说。
两人走出茶馆,外面的天已经暗了。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行道树上。
林知行掏出手机,看到方小满发来的一条消息:
"怎么样?"
他打了两个字:
"聊了。"
方小满秒回:
"然后呢?"
林知行看了一眼赵鸣岐的背影,他正在往地铁站走。
"明天开会。"
方小满没有再回。
林知行把手机放回口袋,站在路灯下。
他想起昨晚在笔记本上写的那个问号——"我的立场?"
现在他知道答案了。
他的立场是:做对的事。
不是为了赢,不是为了打败渡渡,是为了让行业变好。
这个立场可能没有商业价值,可能不会带来短期回报,可能让他和渡渡正面对抗。
但他确定。
这是他想做的事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