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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六章 赵鸣岐的加入

林知行是在刷牙的时候看到那篇文章的。

手机屏幕亮起来,微信上赵鸣岐发了一个链接,没有附带任何文字。他点进去,是一个技术博客的页面,标题用黑体字写着:《AI的未来不是更聪明,而是更负责任》。作者栏有两个名字:赵鸣岐,AI应用伦理联盟技术标准委员会。

他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,满嘴泡沫,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。

文章不长,三千字左右,但每一段都踩在行业痛点上。第一段写的是渡渡科技的丑闻——不是猎奇式的描述,而是从技术架构的角度分析:为什么一个AI系统会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收集数据?答案藏在三个地方:数据采集层的默认勾选、用户协议的模糊措辞、以及最关键的一点——AI系统的决策过程不透明,用户根本不知道AI在用什么数据做判断。

第二段写的是行业现状。赵鸣岐引用了三篇学术论文、两份行业报告,还有一份他自己做的调研——对四十七家中小企业的老板做了一对一访谈,问他们“你最担心AI什么”。答案排在第一位的不是“AI不准”,而是“我不知道AI在看什么”。

第三段是核心观点。赵鸣岐写道:“可解释AI不是技术炫技,是行业底线。一个AI系统如果不能向用户解释‘我为什么这么建议’,它就不应该被部署到生产环境。这不是效率问题,是信任问题。没有信任的AI,就像没有刹车的汽车——跑得越快,死得越惨。”

最后一段是呼吁:“AI应用伦理联盟正在制定第一版行业标准,要求所有AI应用必须向用户解释:收集了什么数据、用来干什么、用户怎么控制。这不是束缚创新,是保护创新。没有信任的土壤,长不出真正有价值的AI。”

林知行把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

牙膏泡沫滴到了手机壳上,他用手背擦掉,把牙刷放在洗手台上,拿着手机走出卫生间。

方小满在客厅里吃泡面,看到他出来,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赵鸣岐写了一篇文章。”林知行把手机递过去。

方小满放下筷子,接过手机,快速滑了几下。他的阅读速度比林知行快,三分钟就看完了。

“写得好。”方小满把手机还给他,“比你上次在标准发布会上的演讲好。”

林知行没接话。他走到白板前面,白板上还留着昨天写的“标准不是为了约束,是为了建立信任”和“透明比保证更重要”。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,然后拿起记号笔,在下面加了一行:

技术不是中立的。技术有立场,立场取决于设计者。

方小满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“这是赵鸣岐文章里的话。”

“对。”林知行说,“但他写出来,比我写出来更有分量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是清华本科、中科院硕士、渡渡科技前首席科学家。”林知行说,“他说‘技术有立场’,行业会听。我说同样的话,行业会觉得我在酸渡渡。”

方小满想了想。“你嫉妒?”

“不。”林知行说,“我庆幸。”

“庆幸什么?”

“庆幸他愿意说。”林知行说,“这些话,沈渡不会说,程浩不敢说,行业里其他人都在装聋作哑。赵鸣岐站出来说了,而且说得比我清楚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这就够了。”


赵鸣岐加入联盟的仪式定在周三下午,地点是长沙的一家酒店会议室。

林知行提前一天飞到长沙,和方小满一起布置会场。会场不大,只能坐三十个人,但直播设备架了三台——方小满说“这次要让行业看到”。

赵鸣岐是当天中午到的。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衬衫,没打领带。头发剪短了,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不少。他进门的时候,林知行正站在白板前面写流程,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赵鸣岐扫了一眼会场,“布置得不错。”

“方小满弄的。”林知行说,“我只管内容。”

赵鸣岐走到白板前面,看了一眼流程。流程很简单:林知行开场,介绍联盟和标准;然后是赵鸣岐发言,主题是“技术标准委员会的工作计划”;最后是媒体提问。

“媒体会问什么?”赵鸣岐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林知行说,“可能会问你为什么离开渡渡。”

赵鸣岐点了点头。“意料之中。”

“你怎么答?”

“实话实说。”赵鸣岐说,“渡渡的技术路线和我的研究方向不一致。我想做的是AI应用的基础研究,不是产品开发。”

“他们会追问沈渡的事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赵鸣岐说,“但我不评价沈渡。我只说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
林知行看了他几秒。“你准备好了?”

“准备好了。”赵鸣岐说,“我在渡渡一年,学到一件事——看懂问题和说出来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现在我要做第二件。”


下午两点,会议开始。

来了二十六个人,比预期的少,但质量不低——有三家科技媒体的记者,有两家投资机构的分析师,还有几个行业里的技术负责人,林知行认出其中两个,是之前在渡渡的闭门会上见过的。

林知行先上台。他讲了联盟成立的背景、标准的核心内容、以及过去一个月的反馈——六家新客户因为标准主动找来,其中一家是母婴电商平台的周总。

他讲了十五分钟,没有PPT,只是站在白板前面,边说边写。写到“透明比保证更重要”的时候,台下有个人在点头。

然后他介绍赵鸣岐。

“下面这位,我不用多介绍。”林知行说,“赵鸣岐,清华本科,中科院硕士,渡渡科技前首席科学家。现在他有了一个新身份——AI应用伦理联盟技术标准委员会主席。”

掌声响起来,不算热烈,但很整齐。

赵鸣岐走上台。他没有站在白板前面,而是站在舞台中央,面向台下。

“谢谢林知行。”他说,“也谢谢在座各位愿意来听一个离开渡渡的人说话。”

台下安静下来。

“我今天不想讲技术。”赵鸣岐说,“我想讲一个故事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三年前,我在中科院做一个AI教育应用的课题。我们的模型在实验室里准确率超过90%,发了三篇顶会论文。但有一次我去一所小学做实地测试,发现模型在真实课堂里根本跑不通——学生的方言、教室的噪音、老师的教学习惯,这些变量我们的模型都没有考虑。”

“我回来跟导师汇报,导师说‘真实场景的复杂性不是学术研究的重点’。我问那什么是重点,他说‘发论文’。”

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
“后来我去了渡渡。”赵鸣岐继续说,“渡渡有三千万融资,有真实客户,有海量数据。我以为这次能做‘真正有用的东西’。但我在渡渡一年,发现一件事——渡渡的AI系统,在处理真实场景的时候,用的是一种‘绕过复杂性’的策略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什么叫‘绕过复杂性’?就是当AI遇到它处理不了的问题时,它不是去解决问题,而是绕过问题。比如,当AI需要收集用户数据来做推荐时,它应该问用户‘你愿意分享这些数据吗’。但渡渡的系统没有问——它默认用户同意,把数据收集藏在用户协议的第八页第三十七条里。”

“这不是技术问题,是选择问题。”赵鸣岐说,“设计者选择了一条更简单的路——绕过用户知情权,直接收集数据。这条路在商业上更高效,但在伦理上是有问题的。”

台下很安静。

“我离开渡渡,不是因为沈渡做了什么坏事。”赵鸣岐说,“而是因为我发现,渡渡的技术路线,和我想做的研究方向,从根本上不一致。”

“我想做的是什么?是让AI真正帮到中小企业——不是用标准化SaaS塞给他们一个他们用不懂的工具,而是深入他们的场景,理解他们的需求,做出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。这个过程很慢,很费人力,很难规模化。但这是唯一正确的路。”

他看着台下。

“AI的未来不是更聪明,而是更负责任。聪明是技术能力,负责任是设计选择。一个AI系统可以很聪明,但如果它不负责任,它的聪明就会变成伤害人的武器。”

他停了几秒。

“我不想做武器。我想做工具。武器可以伤人,工具只能帮人。”

台下响起掌声,这次比刚才热烈。


媒体提问环节,第一个问题果然来了。

“赵鸣岐博士,您刚才提到渡渡的技术路线有问题。您能具体说一下吗?”

赵鸣岐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了林知行一眼,林知行微微点头。

“我不会评价渡渡的具体技术方案。”赵鸣岐说,“但我可以分享一个观察——我在渡渡的时候,有一次参加内部技术评审会,讨论的是AI库存推荐算法。会上有人提出,算法的透明度不够,用户看不懂AI为什么这么建议。沈渡的回答是——‘用户不需要看懂,他们只需要结果’。”

台下有人记笔记。

“我不同意这个观点。”赵鸣岐说,“用户不需要看懂算法的数学原理,但他们需要知道AI在用什么数据、为什么这么建议、以及如果建议错了怎么办。这不是技术要求,是信任要求。没有信任,再聪明的AI也没有用。”

第二个问题更尖锐:“您离开渡渡后加入林知行的联盟,是不是意味着您站在渡渡的对立面?”

赵鸣岐想了几秒。

“我不站在任何人的对立面。”他说,“我站在‘正确’的一边。如果渡渡愿意改进他们的透明度标准,我欢迎他们加入联盟。如果其他公司有同样的问题,我也一样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联盟不是为了对抗谁,是为了推动行业变得更好。如果标准能让整个行业更负责任,那所有人都是赢家——包括渡渡。”


会议结束后,媒体散了,投资机构的人也走了。会场里只剩下林知行、方小满和赵鸣岐三个人。

方小满在收拾桌上的矿泉水瓶,赵鸣岐站在窗边打电话,林知行坐在白板前面,盯着上面写的流程发呆。

赵鸣岐打完电话走过来。“明天回北京?”

“今晚的飞机。”林知行说,“公司还有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陆可盈下周要做季度汇报。”林知行说,“我得准备材料。”

赵鸣岐点了点头。“需要帮忙吗?”

“不用。”林知行说,“你忙你的标准委员会。”

赵鸣岐笑了一下。“标准委员会现在只有我一个人。忙什么?”

“招人。”林知行说,“你不是说要组建技术团队吗?”

“在看了。”赵鸣岐说,“但不好招。懂AI又懂伦理的人太少了。”

方小满插了一句:“懂AI的人多,懂伦理的人少。两个都懂的,更少。”

赵鸣岐看了他一眼。“方总说得对。”

方小满摆了摆手。“别叫我方总,叫小满就行。”

三个人笑起来。

笑完之后,赵鸣岐的表情变了。他走到白板前面,拿起记号笔,在林知行写的“技术不是中立的。技术有立场,立场取决于设计者”下面,加了一行字:

设计者的立场,决定了技术的立场。

林知行看着那行字,没说话。

赵鸣岐放下笔,转过身来。

“知行,你知道你和沈渡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?”

这个问题赵鸣岐以前问过两次。第一次是在咖啡馆门口,他说“武器比工具赚钱”。第二次是几个月前,他说“工具可以让更多人活下来”。

现在是第三次。

“什么?”林知行问。

赵鸣岐看着他,表情很认真。

“沈渡把技术当武器。”他说,“你把技术当工具。武器可以伤人,工具只能帮人。但在行业里,武器比工具赚钱。”

林知行沉默了几秒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想赚钱,我想做对的事。”

赵鸣岐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你赢了。”
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“我赢了什么?”

“你赢了你自己。”赵鸣岐说,“沈渡一辈子都在算怎么赢别人。你算的是怎么赢自己。这两种算法,复杂度不一样。”

方小满在旁边听,没插话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街道,背对着他们。

赵鸣岐拍了拍林知行的肩。

“标准的事,我会帮你盯。”他说,“你专心做你的公司。等标准成熟了,我们再考虑下一步。”

“下一步是什么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赵鸣岐说,“但肯定不是现在想的这样。”

他笑了一下,拿起西装外套,往门口走。

“我今晚也回北京。”他说,“下周见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林知行一个人站在白板前面。灯光照着两行字,上面是他写的“技术不是中立的。技术有立场,立场取决于设计者”,下面是赵鸣岐加的“设计者的立场,决定了技术的立场”。

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。

方小满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
“赵鸣岐这个人,”方小满说,“以前我觉得他是个精英,眼睛长在头顶上。现在我觉得,他是真的想做点事。”

“他一直都是。”林知行说,“只是以前他不知道怎么做。”

“现在知道了?”

“现在他知道跟着谁做了。”林知行说。

方小满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吹牛了?”

林知行没笑。他拿起记号笔,在两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:

工具可以让更多人活下来。

这是赵鸣岐上次说的话。他把它写在白板上,算是还给赵鸣岐。

方小满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几秒。

“知行,”他说,“你知道今天赵鸣岐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?”

“哪句?”

“他说‘你赢了你自己’。”方小满说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

林知行摇头。

“意思是——你不再需要打败沈渡来证明自己了。”方小满说,“以前你心里一直有个对手,叫沈渡。你想赢他,想证明你的算法比他的好,你的标准比他的对。现在你不需要了。”

“为什么不需要了?”

“因为你找到了比赢更重要的东西。”方小满指了指白板上的字,“做对的事。这比赢难多了。”

林知行盯着白板,没有说话。
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。长沙的灯光亮起来,远处的高楼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。他想起三年前,他在大专宿舍里,盯着上铺床板上的“干就完了”四个字。

那时候他想的是赢。

现在他想的是做对的事。

也许方小满说得对。这两种算法,复杂度不一样。

但后一种,跑出来的结果,更接近他想要的答案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