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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八章 林知行的选择

夜很深了。

合租房里只有客厅的灯还亮着,白色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林知行坐在折叠桌前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。

第一样是陆可盈的投资协议。A4纸打印的,十二页,最后一页的签名栏还空着。陆可盈说A轮的事可以开始了,条件是三个月内拿到TS。她给了他一个时间窗口,但窗口会关。

第二样是赵鸣岐昨天发来的联盟建设方案。赵鸣岐要推动《AI应用数据透明度标准》的升级版,从数据透明扩展到算法透明和决策透明。他在方案最后写了一句话:"这件事只有你能牵头。"

第三样是程浩的消息。程浩说他准备离开渡渡科技,想加入林知行的公司。CTO的位置。程浩在渡渡干了一年,带过团队,管过产品,技术能力比周然强两个量级。如果他来,公司的技术架构可以往前走一大步。

三样东西,三条路。

林知行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


凌晨十二点半,他打开笔记本,开始用伪代码写决策模型。

python
def choose_path(current_state):
    # 当前状态
    revenue = 430000  # 年费收入
    team_size = 5     # 团队人数
    clients = 4       # 大客户数
    alliance_members = 7  # 联盟成员
    
    # 三条路的变量
    path_1 = "抢占市场份额"
    path_2 = "专注联盟建设"
    path_3 = "两者兼顾"
    
    # 每条路的收益和代价
    ...

他写到这里停住了。

收益和代价怎么量化?抢占市场份额的收益是收入增长,代价是精力分散和道德风险。专注联盟建设的收益是行业影响力,代价是商业进展放缓。两者兼顾的收益是平衡,代价是复杂度倍增。

变量太多。权重不知道怎么赋。期望值算不出来。

他盯着屏幕上的省略号看了很久,然后删掉了整个文件。


凌晨一点,他站起来去倒水。

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,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夜里特别清楚。他接了一杯水,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客厅白板上的字。

昨天写的五行字还在:

技术不是中立的。技术有立场,立场取决于设计者。

设计者的立场,决定了技术的立场。

工具可以让更多人活下来。

承认不足,但不道歉。优化体验,但不解释。

不趁火打劫。做我们该做的事。

最后一行是他今天下午写的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做了决定。

但他现在坐在这里,对着三样东西发呆,说明那个决定还不够。

"不趁火打劫"只是一个否定句——他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。但他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。


凌晨一点半,他重新坐回桌前。

这一次他没有写代码,而是拿出纸和笔,开始画图。

他在纸的中间画了一个圆,写上"AI行业"。然后在圆的周围画了几个节点:渡渡科技、他的公司、联盟成员、客户、监管机构。

渡渡科技在圆的右上角,画得最大——三千万的融资,上百人的团队,行业头部。但圆的边缘被他画了一条裂缝,裂缝旁边写着"丑闻"。

他的公司在圆的左下角,画得很小——四十三万年收入,五个人,四家大客户。但圆的边缘画得很完整,旁边写着"透明"。

联盟成员在圆的右边,分散着,像几个小点。赵鸣岐在最前面,后面是陈卫东、孙远征、还有几个研究机构。

客户在圆的下方,数量最多,但画得最模糊——他们不关心技术路线,只关心谁能帮他们解决问题。

监管机构在圆的上方,像一个问号——目前没有明确的AI行业监管政策,但渡渡的丑闻可能会改变这一点。

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始在图上画线。

第一条线:从他的公司到渡渡的客户。箭头指向客户。这是"抢占市场份额"——趁渡渡困境,把他们的客户抢过来。收益是收入增长,代价是和渡渡正面冲突,可能引发行业恶性竞争。

第二条线:从他的公司到联盟。箭头指向联盟。这是"专注联盟建设"——推动行业标准,建立行业影响力。收益是道德高地和长期品牌,代价是短期内收入增长放缓,A轮可能受影响。

第三条线:两条线都画。这是"两者兼顾"。

他盯着第三条线看了很久。


凌晨两点,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思考。

不是算法思维,是方小满的思维。

方小满会怎么做?

方小满不会写代码,不会画决策树,不会算期望值。但方小满有一种他没有的能力——方小满能在复杂问题中找到最简单的那个点。

林知行闭上眼睛,想象方小满坐在他对面。

"小满,我现在有三条路。第一条是去抢渡渡的客户,能赚更多钱,但会被人说趁火打劫。第二条是专心做联盟,能推动行业进步,但公司可能活不下去。第三条是两条都做,但我不知道怎么分配精力。"

他睁开眼睛,盯着纸上的图。

方小满会说什么?

"你问这个问题,说明你已经知道答案了。"

林知行愣住了。

他确实在问这个问题的瞬间,就已经有了倾向。他不想走第一条路——虽然能赚钱,但那不是他创业的初衷。他想走第二条路,但又怕公司撑不住。第三条路看起来是折中,但折中往往意味着两边都做不好。

那他到底想要什么?

他想要的是——用AI技术帮助中小企业,让AI变得透明、可控、可解释。这个目标从他创业第一天起就没变过。

渡渡的丑闻证明了一件事:AI行业需要标准。没有标准,就会有更多渡渡出现。而他的公司,是标准的制定者之一。

制定标准,不是为了打击对手,是为了保护行业。


凌晨两点半,他听到卧室门开了。

方小满穿着睡衣走出来,揉着眼睛,头发乱糟糟的。他看到林知行坐在客厅里,桌上摊着纸笔,白板上画满了图。

"你又在算什么?"方小满打了个哈欠。

林知行抬头看他。"在算一个没有最优解的算法。"

方小满走到厨房,倒了一杯水,然后走回来,坐在林知行对面。

"没有最优解?"他喝了一口水,"那你怎么选?"

"我不知道。"林知行说,"每条路都有代价。"

方小满把杯子放在桌上,看着林知行。

"知行,"他说,"你还记得你刚创业的时候吗?那时候你也在算——要不要接沈渡的offer,要不要去中科院,要不要继续做开源。每条路都有代价,你算了三个月,最后怎么选的?"

林知行沉默了几秒。

"我选了先走。"他说,"买了K572的票,先到北京再说。"

"对。"方小满说,"你当时没有算出最优解,但你选了一个你不会后悔的。"

林知行盯着方小满。

"你是说,我应该选一个我不会后悔的?"

"我是说,"方小满放下杯子,"你已经知道答案了。你只是不敢承认。"

林知行愣住了。

方小满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。

"你从创业第一天起,就想做两件事。第一,用AI帮助中小企业。第二,让AI行业变得更好。第一件事是赚钱,第二件事是改变世界。你一直觉得这两件事冲突,但其实它们不冲突。"
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
"你不用选。你两条路都走。用赚钱养改变世界,用改变世界赚钱。复杂度是高了点,但你什么时候怕过复杂度?"

卧室门关上了。


凌晨三点,林知行坐在桌前,面前是那张画满图的纸。

他盯着图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纸的最下方写了一行字:

做对的事,比做赢的事更重要。

他看着这行字,忽然想起赵鸣岐说过的话——"你和沈渡最大的区别是什么?沈渡把技术当武器,你把技术当工具。武器可以伤人,工具只能帮人。"

武器可以赢,但工具可以让更多人活下来。

他不想当沈渡。他想当一个用技术帮人的人。

但这不意味着他不能赚钱。赚钱和帮人不冲突——只要赚钱的方式是对的。


凌晨三点半,他打开电脑,给赵鸣岐发了一条消息。

"赵哥,联盟的事,我接了。标准升级的方案,我们下周开会讨论。"

发完之后,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又打开一个文档,开始写:

公司战略规划 v1.0

短期目标(三个月):

  1. 完成A轮融资
  2. 签下第五个大客户
  3. 推动联盟标准升级

中期目标(一年):

  1. 年收入突破200万
  2. 成为AI行业透明度标准的制定者之一
  3. 团队扩张到15人

长期目标(三年):

  1. 让每一个中小企业都能用得起可解释AI
  2. 推动AI行业从"黑箱"走向"白箱"
  3. 证明一件事——做对的事和做赢的事,可以同时实现

他看着这份规划,忽然笑了。

这不是算法,也不是伪代码。这是一个人在凌晨三点做出的决定。

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,但他知道,这是他不会后悔的决定。


窗外的天开始发白。

林知行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四环外的路灯还亮着,但天边已经有了一丝亮色。远处的高楼在晨光中显得比夜里更清晰。

他想起三年前,他在大专宿舍里,盯着上铺床板上的"干就完了"四个字。那时候他想的是赢。

现在他想的是做对的事。

也许这两种算法,复杂度不一样。但后一种,跑出来的结果,更接近他想要的答案。

他转身回到桌前,把三样东西收好。投资协议放进抽屉,联盟方案放在桌上,程浩的消息留着不删。

然后他拿起笔,在白板上"不趁火打劫,做我们该做的事"下面,加了一行字:

做对的事,比做赢的事更重要。

放下笔的瞬间,他听到卧室门又开了。

方小满探出头来,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白板。

"你还没睡?"

"刚写完。"

方小满走过来看了一眼白板上的新字,点了点头。

"这还差不多。"他说,"赶紧睡吧,明天还要开会。"

他转身回了卧室。

林知行站在白板前,看着自己写的字。窗外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白板上,那些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他关掉客厅的灯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
天亮了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而他已经知道,这一天要做什么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