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一章 陆可盈的条件
中关村那家咖啡馆的门铃是铜的,推门时会响一声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里面的人抬头看一眼。
林知行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七分钟。他选了靠窗的位置,窗外是中关村大街的人行道,正午的阳光把梧桐树影切成碎块,铺在路面上。他点了一杯美式,没加糖,端上来的时候杯壁上还挂着水珠。
陆可盈准时到的。
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外套,头发扎得很紧,没有戴任何首饰。进门的时候门铃响了一声,她循着声音扫了一圈,目光在林知行身上停了半秒,然后走过来。
她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。
"你瘦了。"
陆可盈在他对面坐下,把文件袋放在桌上。她的第一句话不是寒暄,是一个观察。
"你也是。"林知行说。
陆可盈没有接这个话。她招手叫了一杯热牛奶,然后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。
"你先看。"
林知行打开文件袋。里面是一份十二页的打印文档,标题用宋体加粗:B轮融资估值模型——至简科技(Pre-B)。封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陆氏资本内部文件,仅供投资决策参考。
他翻到第二页。
第一个数字就让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估值区间:3800万-4200万(人民币)
他记得A轮的数字。五千万。
他没有说话,继续往后翻。第三页是估值依据的拆解——用户数增长曲线、ARR趋势、行业可比公司对标。第四页是一个敏感性分析表,横轴是"技术壁垒强度",纵轴是"估值倍数"。在"技术壁垒强度"那一列的最上面,有一行加粗的标注:
注:RPL许可证发布后,credit-score-lite核心算法已实质进入公共领域,技术壁垒评分从A下调至C。
他把文档合上,放在桌角。
"二十个百分点。"他说。
陆可盈端起牛奶喝了一口。"准确地说,是二十到二十八个百分点。取中值的话,估值缩水四千万左右。"
"你上次在电话里说的是四成。"
"那是RPL发布前的预估。"陆可盈的语气很平,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。"现在实际影响比预估小一些,因为star数涨得比预期快——社区热度对估值有一定的正向修正。但修正幅度有限。"
"star不能当壁垒。"
"对。"陆可盈点了点头。"star是注意力,不是壁垒。注意力会散,壁垒不会。你现在的问题是——你们把壁垒拆了,但没有建新的。"
热牛奶端上来了。陆可盈用勺子搅了搅,没有喝。
"我帮你问了三家VC。"她说。"两家在看AI赛道,一家是你们的华创资本孙浩介绍的。三家的态度差不多——团队不错,方向有想象力,但RPL许可证让他们的投委会犹豫了。"
"犹豫什么?"
"犹豫你们到底是一家公司,还是一个公益组织。"
这句话说得很直接。林知行盯着陆可盈的脸看了两秒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歉意——她不是在嘲讽,是在复述投资人的原话。
"投资人的原话?"
"其中一家的合伙人原话。"陆可盈说。"他在投委会上提了一个问题——如果至简科技的核心算法是开源的,而且带了伦理约束,那他们的商业壁垒在哪里?是数据飞轮?是驻场服务能力?还是行业影响力?"
"都是。"
"投资人不这么看。"陆可盈的勺子在杯壁上敲了一下。"他们看的是——如果明天有一个大公司,用你们的开源算法做一个更好的产品,你的客户会不会跑?"
"不会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他们信我们。"
陆可盈放下勺子。她靠回椅背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看着林知行。
"信你们什么?"
林知行端起美式喝了一口。咖啡已经凉了,苦味变得涩。
"信我们不会伤害他们。"
陆可盈没有马上接话。窗外有人骑自行车过去,车铃叮叮响了两声。
"林知行,"她说,"我理解你的逻辑。信任是壁垒,RPL是建立信任最快的方式。这个逻辑在你的脑子里是自洽的。但你要知道一件事——投资人不是你的客户。客户买的是信任,投资人买的是增长。信任和增长不是一回事。"
"它们可以是一回事。"
"怎么证明?"
"用数据。"
"什么数据?"
林知行把美式放下,双手放在桌面上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,像在敲键盘。
"RPL发布两周,我们的GitHub star从八千涨到一万四。新注册的商户账号增加了六十三家,其中付费转化了十一家。这十一家不是因为我们的算法准来找我们的,是因为他们看到了RPL——他们知道用我们的东西不用担心被坑。"
"十一家?"陆可盈的语气没有变化。"十一家的年费收入是多少?"
"十一家乘以每月九十九块,年化大约十三万。"
"十三万。"陆可盈重复了一遍。"你现在公司的年运营成本是多少?"
"大约一百五十万。"
"十三万对一百五十万。"陆可盈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。"你知道这个比例意味着什么吗?"
"意味着还不够。"
"意味着你的信任壁垒还没有被证明能规模化。"
林知行没有反驳。
他端起美式又放下了。杯子在桌面上留下一个环形的水渍。
陆可盈等了五秒,见他没有开口,继续说了下去。
"我跟你说一个最坏的情况。如果B轮融不到,你现在的账上余额够撑多久?"
"四个月。"
"四个月。"陆可盈说。"如果四个月内融不到B轮,你会面临什么?裁员、砍项目、可能卖掉公司。你之前的所有选择——RPL、伦理约束层、信任壁垒——都会变成一个笑话。不是因为它们不对,是因为你没有活到证明它们对的那一天。"
林知行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他想说什么,但陆可盈没有给他机会。
"我有一个方案。"她把文件袋重新拉过来,从里面抽出一张单独的纸。"这是一份B轮融资的意向框架。估值四千万,融资额八百万,占股20%。条件是——"
她把纸推到林知行面前。
"B轮的资金,必须全部用于客户拓展和产品迭代。不能用于RPL许可证的推广、不能用于行业标准的制定、不能用于任何非直接创收的活动。"
林知行拿起那张纸,逐行看了一遍。条款写得很清楚,每一项都有对应的预算分配。
"这是你的条件,还是投资人的条件?"
"是我的条件。"陆可盈说。"投资人的条件会更苛刻。这是我帮你争取到的底线。"
林知行把纸放回桌上。
"为什么?"
"什么为什么?"
"你为什么要帮我争取?"
陆可盈沉默了两秒。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,然后把杯子放回碟子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"因为你是我的投资。"她说。"我的基金投了你一百万。如果你死了,我那一百万就没了。我不希望那一百万变成一个教训。"
"就这样?"
陆可盈看着他。她的目光比刚才多了一层什么——不是温度,是深度。
"你还想听什么?"
林知行摇了摇头。"不是想听什么。是想确认一件事——你提这个条件,是因为你不信任RPL,还是因为你不信任我?"
陆可盈的表情变了一瞬。非常快,如果不是林知行一直在看她的眼睛,他会错过那一瞬间——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。
"我不信任的是市场。"她说。"市场不在乎你的初心。市场只在乎回报率。"
"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"
陆可盈端起牛奶,但这次她没有喝。杯子在她的手里停了三秒,然后被放回桌上。
"好。"她说。"我回答你。"
她把杯子推到一边,双手放在桌面上,和林知行的姿势一样。
"我信任你这个人。我不信任你走的这条路。"
窗外的阳光挪了一个角度,树影从桌面的左边移到了右边。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,从爵士变成了钢琴,旋律很轻,几乎听不出来。
林知行盯着桌面上那张纸看了很久。纸上的字是打印的,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这是陆可盈的方式——她不靠感觉做决策,她靠数据。
"我理解你的条件。"他说。"但我不能答应。"
陆可盈的表情没有变化。她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回答。
"为什么?"
"因为RPL不是我的个人理想。"林知行说。"它是公司的商业模式。"
"怎么讲?"
"我们的商业模式是建立在信任之上的。客户为什么选我们?不是因为我们的算法比渡渡科技的准,是因为他们信任我们。他们信任我们的原因是什么?是因为我们的解释层,是因为我们的RPL许可证——他们知道用我们的东西,不会被坑。"
他顿了顿。
"RPL许可证是建立信任最快的方式。如果我把B轮的钱全部拿来做产品迭代和客户拓展,但不推广RPL,不参与行业标准制定——那我在做什么?我在用旧的方法去竞争。渡渡科技有三千万,我们有八百万。用旧的方法,我们永远打不过他们。"
"你的意思是,RPL是你们的差异化竞争策略?"
"不只是差异化。"林知行说。"RPL是我们的护城河。不是技术护城河,是信任护城河。渡渡科技可以抄我们的算法,但他们抄不走我们的信任。信任是用时间和选择积累出来的——我们选择了开源,选择了加伦理约束,选择了做对的事。这些选择叠加在一起,就是壁垒。"
陆可盈听完这段话,没有立刻回应。她端起牛奶,这次真的喝了一口,然后把杯子放回碟子上。
"你的逻辑是自洽的。"她说。"但逻辑自洽不等于商业可行。"
"那什么等于商业可行?"
"数据。"陆可盈说。"你现在有数据证明信任壁垒能规模化吗?"
"有趋势。"
"趋势不是数据。"陆可盈的语气变得锋利了一些。"趋势是'可能',数据是'已经'。投资人要的是'已经',不是'可能'。"
林知行靠回椅背。咖啡馆的空调声很低,像远处的白噪音。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弯曲了一下。
"你说得对。"他说。"我现在没有足够的数据证明信任壁垒能规模化。但你也没有数据证明它不能。"
陆可盈愣了一下。这是这次对话中她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——不是震惊,是一种微微的、被反将了一军的表情。
"你在用我的逻辑反过来堵我。"
"不是堵你。"林知行说。"是在说一个事实——信任壁垒是一个新东西。没有人做过。包括沈渡,包括渡渡科技,包括所有投资人——没有人有数据证明信任能不能成为商业模式。我也没有。但我在做。"
"做多久?"
"三个月。"
"三个月?"
"给我三个月。"林知行说。"如果三个月后,RPL许可证带来的新增付费客户不能翻倍——我就接受你的条件。"
陆可盈盯着他看了五秒。她的眼神在评估——不是评估他的方案,是评估他这个人。
"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"她说。"你在跟我对赌。"
"我在跟你做一笔交易。"林知行说。"你给我三个月的时间,我给你一个数据。如果数据成立,你帮我引荐B轮的VC。如果不成立,我接受你的条件。"
陆可盈把那张纸收了回去,重新放进文件袋。她没有说话,手指在文件袋的封口处停留了两秒。
"林知行。"她最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"你知道你做这件事的代价吗?"
"知道。"
"你知道什么?"陆可盈的目光从文件袋移到他的脸上。"你知道三个月后如果数据不成立,你可能会失去公司?你知道即使数据成立,投资人也可能不买账?你知道RPL许可证已经让至少两家原本感兴趣的VC打了退堂鼓?"
"我知道。"
"那你为什么还要做?"
林知行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中关村大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,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等红灯。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法。
他转回头。
"因为我已经做出了选择。"
这句话他说得很轻。不是宣誓,不是口号,是一个陈述。像在说"今天是星期三"或者"咖啡凉了"一样平静。
陆可盈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了起来。
"三个月。"她说。"从今天算起。"
她拿起文件袋,夹在腋下。走到桌子边缘的时候,她停了一步,没有回头。
"林知行,你做的这件事如果成了,不只是一个公司的成功,是一个行业的标杆。"
她顿了顿。
"但你也要想清楚——你是在赌。赌赢了,你是行业英雄。赌输了,你什么都不是。"
门铃响了一声。铜的,清脆,然后消散。
林知行坐在原位,盯着对面空了的椅子。桌上那杯热牛奶还剩三分之一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阳光已经从桌面的右边挪到了中间,把那圈水渍照得很亮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。
什么消息都没有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,喝了一口。苦涩的味道从舌根蔓延开来,他没有皱眉。
他想起陆可盈最后那句话——"赌输了,你什么都不是。"
他盯着桌面上那圈水渍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吧台结了账。两杯饮品,七十二块。他在付款码上按了确认,电子账单弹出来,他没有看。
走出咖啡馆的时候,阳光打在他的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。中关村大街的噪音涌过来——汽车的引擎声、行人的脚步声、远处某个工地的打桩声,混在一起。
他站在人行道上,掏出手机,给方小满发了一条消息。
"谈完了。她给三个月。"
方小满秒回。
"条件呢?"
"三个月后数据不成立,就接受她的条件。"
"什么数据?"
"RPL带来的付费客户翻倍。"
方小满的输入状态闪了四次。最后他发了一句话:
"那我们得跑快点了。"
林知行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肌肉的放松——像绷了很久的弦,终于松开了一点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往地铁站走去。
路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,他的影子被阳光切在地砖上,很长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,然后继续走。
三个月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