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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一章 O(1)的天花板

方小满把一张A4纸拍在林知行面前。

纸上画着一个表格,字迹潦草但数字清晰。左边一列是"收入来源",右边一列是"月收入估算"。排课系统维护费:八千。零散AI咨询项目:一万二到一万五。张老板偶尔介绍的小活:三到五千。

"你算这个干嘛?"林知行问。

"算账。"方小满在对面坐下,脸上带着一种林知行没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平时嬉皮笑脸的那种,是认真到有点发紧的那种。"知行,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。"

"想什么?"

"想咱们的出路。"方小满指着那张纸,"你看,现在工作室一个月能进两三万。排课系统稳定了,张老板那边基本是长期客户。再加上零散的项目,一年下来,三十万往上。"

林知行看着那张纸,没说话。

"三十万。"方小满重复了一遍,"咱俩一人十五万。在咱们这个城市,够活了。"

"够活了"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方小满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,像是他已经说服了自己,现在只需要林知行点头。

林知行拿起那张纸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"你算过成本吗?"他问。

"算了。"方小满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,"服务器费用、API调用费、交通费、杂七杂八加起来,一个月大概四千到五千。净利润两万出头。"

"人工成本呢?"

"什么人工成本?就咱俩。"

"就咱俩。"林知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把纸放回桌上。

方小满没注意到他的语气变化,继续说:"我知道你现在投简历不顺利,但那些公司不要你是他们的损失。咱们自己干,不比去给别人打工强?你看张老板,三十七家分校,年营收几千万。他当年也是从小作坊干起来的。"

"张老板干了二十年。"林知行说。

"二十年就二十年呗,咱有的是时间。"

林知行没接话。他盯着那张纸上的数字,脑子里在跑一个模型。

月收入两万五。年收入三十万。减去成本,净利润二十五万左右。两个人分,每人十二万五千。

这个数字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下,对于两个大专生来说,已经算不错了。比他投简历的那些公司开给他的外包合同强多了。

但他看到了另一个数字。

"小满,你算过产能上限吗?"

方小满愣了一下:"什么产能上限?"

"咱们一个月能接多少个项目?"

方小满想了想:"看你的时间。你现在手上有两个在做的项目,加上排课系统的维护,一个月最多再接两到三个小活。再多就做不过来了。"

"对。"林知行说,"做不过来。"

"所以咱们稳着来就行,不贪多。"

"不是贪多的问题。"林知行拿起桌上的笔,在方小满那张纸的背面画了一条横轴和一条纵轴。横轴写"时间",纵轴写"收入"。

"你看,"他指着图表,"咱们现在的收入增长是什么形状?"

方小满看了看:"往上走的?"

"对,但怎么往上走?"林知行在图表上画了一条线——从原点出发,以固定的角度往上延伸。"线性的。每个月多接一两个项目,收入就多一点。但增长速度是固定的,不会越来越快。"

"那不是挺好的吗?稳步增长。"

"稳步增长的前提是市场不变。"林知行说,"但现在AI工具的门槛在降低,越来越多的人学会了用AI做项目。三个月前,一个AI咨询项目报价五千,客户觉得便宜。现在同样的项目报价三千,客户还在砍价。"

方小满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"你是说,咱们的单价会越来越低?"

"已经在降了。"林知行说,"上个月我接的那个爬虫项目,八百块。我算了一下时薪,七十二到九十块。比麦当劳强,但强不了多少。"

方小满沉默了。

"而且,"林知行继续说,"咱们的收入上限,受限于一个人的产能。"

"哪个人?"

"我。"

方小满看着他,没说话。

"排课系统是我做的,AI咨询项目是我做的,张老板那边的技术对接也是我在做。"林知行说,"你负责拉活,我负责干活。但干活的人只有一个——我。"

"那咱们可以招人啊。"方小满说。

"招谁?"林知行问,"招一个会用AI工具的程序员,月薪多少?八千?一万?咱们一个月净利润才两万多,招一个人就去了一半。"

"那招实习生呢?便宜。"

"实习生能做什么?"林知行说,"排课系统的代码是我一行一行写的,架构是我设计的,AI解释层是我调的。实习生来了,我得花时间教他,教完了他可能还不如我自己干快。"

方小满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
林知行在那张纸上写下一行字:

O(1)

"这是什么?"方小满问。

"我的产能。"林知行说,"一个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。刨掉吃饭睡觉上课,有效工作时间最多十个小时。这十个小时里,我能做的项目数量是有上限的。不管市场需求多大,不管客户多愿意付钱,我的产出是固定的——O(1)。"

"O(1)是什么意思?"

"常数。"林知行说,"不变的。不管输入多大,输出都是一个固定的值。我一天能干的活,就是那么多。不会因为我更努力就变多,不会因为市场更好就变多。"

方小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"那你的意思是……"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"咱们这个工作室,做到头了?"

"不是做到头了。"林知行说,"是天花板很低。"

他把笔放下,看着方小满。

"你说年收入三十万,够活了。这个数字是对的。但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?是我一个人一单一单做出来的。每接一个新项目,我的工作量就增加一份。收入增长的同时,我的时间也在被消耗。"

"那就少接点呗。"方小满说。

"少接点,收入就不增长了。"林知行说,"而且,如果市场继续恶化——AI工具门槛降低,竞争加剧,单价下降——咱们的收入不是不增长的问题,是会下降。"

方小满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

"那你说怎么办?"他问。

林知行看着那张纸上的图表,那条从原点出发的直线,以固定的角度往上延伸,永远不会变陡。

线性增长。

永远不可能指数级增长。

除非——

"除非我能做出一个可复制的产品。"他说。

"可复制的产品?"

"对。"林知行说,"一个不需要我亲自去做的东西。比如,把排课系统做成一个SaaS产品,卖给一百家教育机构,每家收一千块的年费。这样,我的收入就不是线性的——不是一单一单做出来的,而是一个产品卖一百份。"

方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"那咱们就做SaaS啊!"

"做不了。"林知行摇头,"排课系统是给张老板定制的,换一家教育机构就用不了。要做成通用产品,得重新设计架构,得做产品化,得做市场推广,得做售后支持。这些事情,靠咱俩做不了。"

"那找投资呢?"

"找谁投资?"林知行反问,"咱们是两个大专生,没有学历背景,没有行业人脉,没有成功案例——排课系统做得不错,但那只是一个客户的定制项目。投资人凭什么投咱们?"

方小满又沉默了。

宿舍里安静下来。隔壁寝室传来打游戏的声音,有人在喊"快快快,塔要掉了"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路灯的光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昏黄。

林知行看着那张纸,看着自己写的"O(1)",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像一堵墙。

他用了几个月的时间,用算法思维拆解了排课问题、AI客服问题、市场需求问题、学历歧视问题。每一次,他都能找到一个解法——不是最优解,但至少是一个能跑通的解。

但这一次,他找不到。

O(1)的天花板,不是技术问题,不是市场问题,不是资源问题。

是结构问题。

他一个人,一天二十四小时,不管怎么优化,产出都有上限。

这个上限,就是他的天花板。

"那你说怎么办?"方小满又问了一遍。

林知行看着他,摇了摇头。

"我不知道。"

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,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。

这是他第一次在方小满面前承认自己不知道。

以前,不管遇到什么问题,他都能拆解、分析、找到一个解法。方小满问他怎么办,他总能给出一个答案——不是最优解,但至少是一个方向。

但这一次,他真的不知道。

O(1)的天花板,不是算法能解决的。

除非他能跳出这个框架。

但他不知道怎么跳。

方小满看了他很久,没说话。

最后,他站起身,把那两张纸收起来,折好,放进自己的抽屉里。

"行,那就先不想了。"他说,"先干着呗,饿不死就行。"

林知行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方小满爬上上铺,像往常一样打开手机,准备打游戏。

但他没打开游戏。

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本书,坐起来,靠在墙上,开始看。

林知行从下铺探头看了一眼。

是一本专升本的英语辅导书。

封面上写着"专升本英语历年真题详解",书页已经翻得有点卷了,但林知行以前从没见方小满拿出来过。

"你在干嘛?"他问。

方小满没抬头,眼睛盯着书页。

"看书。"

"什么书?"

"英语。"方小满说,"专升本的。"
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
"你不是说不考了吗?"

方小满翻了一页,没说话。

林知行等了一会儿,又问:"怎么突然想起看书了?"

方小满抬起头,看着他。

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种林知行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平时的嬉皮笑脸,也不是刚才谈工作室时的兴奋,而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很认真的、带着一点点苦涩的东西。

"我在想,"方小满说,"你有技术,可以试别的路。我没有。"

林知行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
"我不会写代码,不会做产品,不会用AI。"方小满说,"我能做的就是拉活、跑腿、跟客户喝酒。这些事情,换一个人也能做。"

"你不是——"

"我是。"方小满打断他,"我是可替代的。你不是。排课系统是你做的,AI解释层是你做的,客户认的是你的技术,不是我的脸皮。"

林知行想反驳,但他说不出口。

因为方小满说的是事实。

"所以我在想,"方小满继续说,"我得给自己找一条路。专升本是唯一的路。考上了,至少有个本科学历,找工作的时候不会被HR系统直接过滤掉。"

"你考得上吗?"林知行问。

方小满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点自嘲。

"不知道。"他说,"英语是我的死穴,高考才考了四十分。但总得试试吧?不试的话,连'不知道'的机会都没有。"

林知行没说话。

他看着方小满手里的那本英语辅导书,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单词和语法解析,像另一种代码——一种他看不懂的代码。

"那你呢?"方小满问。

"我什么?"

"你有什么路?"

林知行想了想。

"我不知道。"他说。

"你不是刚点了那个比赛的报名吗?"方小满说。

林知行愣了一下:"你怎么知道?"

"你昨天晚上在宿舍看那个页面,我从上铺看到了。"方小满说,"全国AI应用大赛,对吧?"

林知行点了点头。

"那就去试试呗。"方小满说,"反正你现在也没有别的路。"

"我有别的路。"林知行说,"我可以继续做工作室。"

"你刚才不是说了吗?O(1),天花板很低。"

林知行没接话。

方小满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低头继续看书。

林知行回到自己的位置,打开电脑。

屏幕上是全国AI应用大赛的报名页面。

报名截止还有九天。

他盯着那个页面,脑子里还在转方小满刚才说的话。

"你有技术,可以试别的路。我没有。"

方小满说得不对。

方小满有路,那条路叫专升本。考上了,至少有个本科学历,至少不会被HR系统直接过滤掉。那条路很难,但至少是一条路。

而他林知行呢?

专升本的路,他不确定能走通——学费从哪来?考上了又怎样?专升本的学历在AI行业依然是鄙视链底端。

工作室的路,天花板是O(1)——一个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,不管怎么优化,产出都有上限。

投简历的路,已经被堵死了——十七家公司,全因学历被拒。

比赛的路——

他看着屏幕上那个"报名"按钮。

他已经点了。

但他不知道,点了之后,该做什么。

姜意说,需要一个代表作。

沈渡说,不限学历,只看作品。

但他不知道,什么作品能代表他。

排课系统?那是为张老板做的定制项目,市场太窄。

AI解释层?那是排课系统的一个功能模块,不是独立产品。

AI应用方法论?那是一篇帖子,不是作品。

他需要一个有通用性、有壁垒、有差异化的作品。

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他关掉页面,关掉电脑,上床睡觉。

方小满还在上铺看书,台灯的光透下来,在他的床帘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
林知行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隔壁寝室的游戏声已经停了,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,脚步声很轻。

他闭上眼睛,试图让自己睡着。

但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方小满那句话——"你有技术,可以试别的路。我没有。"

方小满说得不对。

他有技术,但他不知道该试哪条路。

每一条路,都有一个天花板。

工作室的天花板是O(1)。

投简历的天花板是学历。

比赛的天花板是——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。
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床头,像一条分叉的河流。

他盯着那道裂缝,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——"车到山前必有路"。

但父亲不知道,有些山,前面没有路。

或者,有路,但每一条都很窄。

窄到只能一个人通过。

窄到走着走着,就不知道前面是出口还是死胡同。

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
方小满的台灯还亮着,光线从上铺的缝隙漏下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不规则的光斑。

林知行盯着那块光斑,看了很久。

直到方小满关了灯。

宿舍彻底暗下来,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昏黄。

林知行还是睡不着。

他想起今天下午方小满拍在桌上的那张纸,上面的数字——月收入两三万,年收入三十万。

够活了。

方小满说的。

但他知道,"够活了"不是他想要的答案。

他想要的,是一个能突破O(1)天花板的答案。

一个能让他从线性增长跳到指数增长的答案。

一个能让他证明自己的答案。

但他找不到。

至少今晚,他找不到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
窗外有虫子在叫,声音很细,断断续续。

他想起姜意说的那句话——"那你就还是现在这样,有什么区别?"

是啊,有什么区别?

赌输了,还是现在这样。

赌赢了呢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今晚,他睡不着。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