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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 分岔

方小满把英语阅读题摔在桌上的时候,林知行正在改一个AI咨询项目的方案。

“操,”方小满骂了一句,“这他妈是人做的题吗?”

林知行抬头看了一眼。方小满面前摊着一本专升本英语辅导书,书页边缘卷了边,中间夹着几支颜色不同的荧光笔。他正对着一篇阅读理解发呆,眉头拧成一团。

“哪道题?”林知行问。

“都不是,”方小满把笔一扔,“是整篇都看不懂。”

林知行合上笔记本电脑,走过去看了一眼。那篇阅读理解讲的是人工智能在医疗领域的应用,文章不长,大概三百个单词,但生词密度很高。

“你查单词了吗?”林知行问。

“查了。”方小满指着旁边一本快翻烂的单词本,“查完还是看不懂。每个单词都认识,拼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。”

林知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把那篇阅读拉到自己面前。

他看了两遍,开始用笔在文章上画线。

“你看这里,”他指着第一段,“这段是背景介绍,说AI在医疗领域发展很快。你不用每个词都看懂,抓住主干就行——谁,在做什么,结果怎么样。”

方小满凑过来看。

“这段的主干是:AI(主语)正在改变(谓语)医疗行业(宾语)。后面那些都是修饰,你先跳过,把主干拎出来。”

方小满试着照做,眼睛在文章上扫了两遍。

“好像……是这样。”

“对,”林知行说,“然后你看第二段。这段开始讲具体案例了。你找转折词——however、but、yet——这些词后面才是作者真正想说的。”

他用笔在“however”下面画了个圈。

“这里,however后面说‘但是AI在医疗领域的应用面临伦理问题’。你看到这个就知道,作者的态度是:AI有潜力,但有问题。这叫先扬后抑。”

方小满眨了眨眼。

“你以前不是这么教我的,”他说,“你以前会说‘把这篇文章拆成五个逻辑模块,每个模块提取关键词,然后构建语义网络’。”
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
方小满说得对。他以前确实会那样教——用算法思维拆解一切,追求最优解。但这次他没有。

“那个方法对你没用,”林知行说,“对你有用的是最笨的方法——一句一句看,看懂一句再看下一句。”

方小满笑了:“你终于承认你的方法不是万能的了。”

“我没承认,”林知行说,“只是对你这个输入参数,需要换个算法。”

“说人话。”

“你基础差,得用基础的方法。”

方小满的笑容收了一点。他没接话,低头继续看那篇阅读。

林知行坐在旁边,没有回自己的位置。他等着,看方小满一行一行地读,遇到不认识的词就查,查完再读。

这个过程很慢。一篇三百词的阅读,方小满看了二十分钟。

但这次他没有摔笔。


接下来三天,林知行每天晚上花两个小时帮方小满复习英语。

他把阅读题拆成了几个固定步骤:先看题目,再读文章;读文章的时候找主干,找转折词,找作者态度;做题的时候先排除明显错误的选项,再在剩下的里面选。

这些步骤对林知行来说太简单了。他高考英语一百三,四级六百多,六级裸考也过了。英语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。

但方小满不一样。

方小满高考英语六十三分。大一考了两次四级,都没过。现在要专升本,英语是最大的拦路虎。

第一天晚上,方小满问了一个问题:“这个单词‘however’和‘but’有什么区别?都是‘但是’啊。”

林知行想了想,说:“‘but’是口语,‘however’是书面语。作文里用‘however’显得高级一点。”

“那我全用‘however’行不行?”

“不行。用太多也扣分。”

“那什么时候用‘however’,什么时候用‘but’?”

林知行又想了想。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——他用英语的时候是凭语感,语感告诉他该用哪个就用哪个。但语感这东西没法教。

“你看上下文,”他说,“如果前后两句逻辑关系很紧密,用‘but’就够了。如果前后两句是两个不同的观点,用‘however’更合适。”

方小满皱眉:“我还是听不懂。”

林知行顿了一下。

他想起姜意说过的话:“技术人总想着‘能不能实现’,不想‘用户怎么用’。”

方小满是他的“用户”。他的“产品”是英语教学方法。如果用户听不懂,不是用户的问题,是产品的问题。

“那我换个说法,”林知行说,“‘but’像你平时说话——‘我想去打球,但是下雨了’。‘however’像写作文——‘许多人认为AI会取代人类工作。然而,这种观点忽略了AI的局限性’。你感受到区别了吗?”

方小满眼睛亮了一下:“哦,我懂了!‘however’就是装逼用的!”

林知行笑了:“差不多。”

方小满也笑了,笑完又叹了口气:“我怎么就没你这脑子呢。”

“不是脑子的问题,”林知行说,“是训练量的问题。你看得多了,自然就有语感了。”

“那你看了多少?”

林知行想了想:“大一的时候,我每天看一篇英文技术博客。坚持了两年。”

方小满不说话了。

他知道林知行能做到的事,他做不到。不是因为他笨,是因为他没有那个习惯,没有那个环境,也没有那个动力。

林知行学英语是为了看懂技术文档,是有明确目标的。方小满学英语是为了考试,是为了一个他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学历。

两种动力,完全不一样。


考试前一晚,方小满没有看书。

他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辅导书,但眼睛没在书上。他在发呆。

林知行从代码编辑器里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“紧张?”

方小满摇头:“不紧张。就是……想点事情。”

林知行没追问。他继续改方案,但注意力已经被方小满分走了一半。

过了大概十分钟,方小满开口了。

“知行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不用考专升本。”方小满说。

林知行的手停在键盘上。

“因为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。”方小满继续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林知行转过椅子,看着方小满的背影。

方小满没回头,继续说:“你有技术,有脑子,有姜意姐帮你,有沈渡推荐你。你做的事情,已经不是我们这个层次的人能做的了。”

“小满——”

“你别打断我。”方小满说,“让我说完。”

林知行闭上嘴。

方小满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羡慕你。”

这三个字很轻,但林知行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我什么都没有,”方小满说,“没有人脉,没有技术,没有特长。我爸帮我牵了张副总的线,但那条线也只能帮我牵个线,不能帮我考试。”

“你有人脉——”林知行想反驳。

“那不一样。”方小满打断他,“你的人脉是基于你的能力——张老板、姜意姐、沈渡,他们认的是你这个人。我的人脉是基于我爸的关系,那是我爸的,不是我的。”

林知行说不出话了。

因为方小满说的没错。

他确实有方小满没有的东西。技术、脑子、姜意的帮助、沈渡的推荐。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让他有了方小满没有的选择。

但那些东西,能帮他走多远呢?

他想起投简历的十七家公司,全部被学历过滤掉。他想起周建华听到学校名字后那句“哦,那挺好的”。他想起张老板说的“这个世界就是这样”。

他有技术,但技术不能帮他跨过学历的门槛。他有脑子,但脑子不能帮他改变系统的规则。他有姜意和沈渡,但他们的信任不能传递给第三方。

他确实有方小满没有的东西。

但那些东西,好像也不够用。

“小满,”林知行说,“我也没有路。”

方小满终于回过头,看着他。

“我投了十七家公司,全被拒了。排课系统做得再好,别人一听是大专生就不信了。全国AI应用大赛报名截止还有五天,我连做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说我找到了自己的路。但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。”

方小满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
“那不一样,”他说,“你有路,只是不知道通向哪里。我是根本没有路。”

“专升本不是路吗?”

“是路,”方小满说,“但那是我唯一的路。你有好几条路可以选,我只是没有选。”

林知行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口。

他想起算法里的一种情况:当解空间里只有一条可行路径时,那条路径就是最优解,不管它通向哪里。方小满的专升本就是这种情况——他没有别的选择,只能往前走。

而林知行自己的情况不一样。他有好几条路:专升本、创业、参加比赛、继续接项目。每条路都有可能通向某个地方,但每条路都不确定。

有选择,有时候比没有选择更痛苦。

“知行,”方小满说,“你帮我复习英语,我谢你。但你不用可怜我。”

“我没有可怜你。”

“你有。”方小满笑了一下,“你看我的眼神,有时候像在看一个需要被优化的算法。”

林知行愣住了。

方小满说:“我不是算法。我是人。我有我的路要走,你有你的路要走。我们的路不一样,但都是路。”

林知行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方小满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别想太多了。明天我考试,你忙你的。考完了请你吃顿好的。”

他爬上上铺,拉上床帘。

宿舍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。

林知行坐在椅子上,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。

他想起方小满的话——“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”。

真的找到了吗?

他不知道。


第二天早上七点,方小满的闹钟响了。

林知行醒了,但没动。他躺在床上,听着方小满轻手轻脚地起床、刷牙、洗脸。

七点二十,方小满背上书包,走到门口。
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
“嗯,”林知行说,“加油。”

方小满笑了一下:“放心,我准备得很充分。你教的方法好用。”
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但林知行听得清清楚楚。

他盯着上铺的床板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翻身下床,坐到电脑前。

屏幕上还停着昨晚改了一半的方案。他关掉方案,打开浏览器,输入了全国AI应用大赛的网址。

页面加载出来,报名入口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
报名截止还有五天。

五天前,报名截止还有十天。五天后,报名截止就是今天。

时间过得比他想象的快。

他把鼠标移到报名按钮上,没有点。

方小满的话还在耳边——“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”。

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报名按钮,忽然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路。

参加比赛,然后呢?

拿到名次,然后呢?

拿到名次就能跨过学历的门槛吗?

张老板的信任传不到周建华那里,比赛的名次就能传到所有公司那里吗?

他不知道。

他关掉页面,打开代码编辑器,新建了一个文件。

文件名叫:idea_dump.txt

他在文件里写了一行字:

“参赛方向:待定。”

然后他盯着屏幕,开始写代码。

他不知道要写什么。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代码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出现。他写了一个函数,写了一个类,写了一个简单的界面。

两个小时后,他盯着屏幕上的代码,按下了删除键。

代码消失了,只剩下空白的编辑器。

他重新打开大赛页面,报名截止还有五天。

他盯着那个按钮,想起了父亲说的别乱花钱,想起了张老板说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,想起了沈渡说的学历门槛我没法绕过,想起了姜意说的你需要一个代表作。

父亲的话是提醒。张老板的话是现实。沈渡的话是规则。姜意的话是方向。

但方向不是路。方向只是一个角度,路要自己走。

他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,找到姜意的对话框。

他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了。

重新打了一行,又删掉了。

第三次,他打了一行字,没有删:

“那个比赛,我决定参加。但我不知道做什么。”
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钟,然后按下了发送键。

消息发出去了。

他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
三十秒后,手机震了一下。

他拿起来看。

姜意回了两个字:

“明天见。”
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