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空转
服务器告警弹出来的时候,林知行正在写决策日志的第十三条解释模板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:存储空间不足,当前可用:2.3GB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关掉弹窗,继续写代码。五分钟后,弹窗又出来了。这次是:可用空间:1.8GB。
林知行打开文件管理器,看了一眼陈一鸣学校实验室那台机器的硬盘。总共500GB,他们用了497GB。剩下的2.3GB里,有1.5GB是系统缓存。
他打开微信,给陈一鸣发了一条消息:服务器要满了。
陈一鸣秒回:我知道。
能清点空间吗?
不能。 陈一鸣说,那台机器上还有三个课题组的数据,我们没权限动。
林知行关掉微信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宿舍里很安静。方小满在上铺睡午觉,呼吸声很轻。窗外是下午三点的阳光,晒得地面发白。
他打开笔记本,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:
问题:服务器空间不足。
然后他在下面列了三个子问题:
- 当前服务器是借的,随时可能被收回
- 十七家商户的数据还在持续增长,每天新增约200MB
- 比赛提交还有三周,需要至少50GB空间做模型训练
他看着这三个子问题,开始用算法思维拆解。
方案A:清理现有数据。 可行性:低。陈一鸣说过,服务器上有其他课题组的数据,动了会出事。
方案B:压缩数据。 可行性:中。但压缩会损失精度,模型训练效果会打折。
方案C:租新服务器。 可行性:取决于钱。
林知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,左边写"技术方案",右边写"资金需求"。
然后他打开了支付宝。
账上余额:847.32元。
这是他们全部的钱。
傍晚六点,陈一鸣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
出事了。
林知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实验室要收回那台机器。 陈一鸣说,说是期末考试要用,所有外借的服务器都要在两周内清退。
方小满从上铺探头:两周?我们比赛还有三周。
我知道。 陈一鸣说,我去跟老师谈了,他说最多再宽限一周。三周后必须清空。
群里安静了三十秒。
苏雨晴发了一个问号。
林知行没回复。他打开笔记本,在刚才那三个方案后面加了一行:
方案D:用陈一鸣的笔记本当临时服务器。
他在后面写了三个字:不可行。
陈一鸣的笔记本是五年前的游戏本,显卡还行,但内存只有16GB,硬盘512GB。跑个demo没问题,训练模型?算力远远不够。
林知行关掉笔记本,打开电脑,开始查云服务器的价格。
阿里云:4核8G,50GB SSD,包月624元。
腾讯云:同等配置,包月598元。
华为云:最便宜,576元。
他盯着这三个数字,做了个减法:
847 - 576 = 271。
剩下271块,撑三周。
平均每天12.9元。
不够。连吃饭都不够。
林知行关掉浏览器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算法思维在这一刻完全失效。
他可以写出排课系统的约束求解器,可以设计出半结构化输入的交互逻辑,可以算出O(n log n)的复杂度优化方案。
但他算不出一个最简单的等式:
钱从哪来?
晚上九点,林知行给张老板打了个电话。
"张总,有个事想跟您商量。"
"你说。"张老板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。
"我们比赛要用服务器,但实验室那台要被收回了。我想问问,之前您说赞助比赛经费的事……"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"小林,这个事我正想跟你说。"张老板的语气变了,"上个月我跟周建华聊了一次——就是星城启明教育那个老板,之前想买你排课系统的。"
林知行的心沉了一下。
"他听说你在搞比赛,而不是继续做项目,有点犹豫。"张老板说,"他觉得比赛这种事不靠谱,万一没得奖,投入的钱就打水漂了。他跟我聊完之后,我也想了想……"
"您也觉得不靠谱?"
"不是不靠谱。"张老板叹了口气,"是我不确定。小林,你的能力我认,但比赛这种事,变数太大。我投钱进去,看不到回报。"
林知行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"我不是不帮你。"张老板说,"但周建华那边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可以给你背书,但别人不一定要接受。你的比赛也是这样。我可以赞助,但赞助了之后呢?你要是没得奖,我这钱就白花了。我得对我的股东交代。"
"我明白。"林知行说。
"你别怪我。"张老板的声音软下来,"我不是那种只看钱的人,但我得考虑现实。你自己再想想办法,实在不行,我帮你问问别的渠道。"
"好。谢谢张总。"
挂了电话,林知行把手机放在桌上,盯着屏幕发呆。
张老板的话在他脑子里转:我可以给你背书,但别人不一定要接受。
这跟第32章周建华那次一模一样。
信任是有边界的。张老板信任他,是因为亲眼见过他的能力。但张老板的信任没法转移给第三方——第三方只看结果,不看过程。
他打开笔记本,在"资金来源"下面写了三个字:
张老板。
然后划掉了。
凌晨一点,方小满已经睡着了。
林知行坐在书桌前,盯着电脑屏幕。屏幕上有三个窗口并排打开:左边是云服务器的价格页面,中间是支付宝的余额页面,右边是比赛的倒计时页面。
21天。
他在脑子里做了一次穷举:
方案1:找张老板借钱。结论:已拒绝。
方案2:找沈渡借钱。结论:不行。沈渡是他算不清的变量,现在借钱等于欠人情,后面谈合作就没了主动权。
方案3:找姜意借钱。结论:更不行。他们只是合作关系,借钱会变味。
方案4:继续接AI兼职赚钱。结论:来不及。比赛还有三周,兼职项目至少要一周才能回款。
方案5:用陈一鸣的笔记本。结论:算力不够,训练时间会延长三倍,赶不上提交。
方案6:放弃比赛。结论:不可能。
他盯着这六个方案,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:
所有可行的方案都需要时间,但他们没有时间。
所有快速的方案都不可行,因为他们没钱。
算法思维在"时间"和"钱"这两个约束条件面前,完全失效。
林知行关掉电脑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:车到山前必有路。
但他现在站在山前,没看到路。
凌晨一点零三分,林知行打开微信,在参赛团队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
各位,说个实际情况。
他打了一段话,删掉。重新打,又删掉。
最后他发了这样一条:
我们账上847块,服务器要600/月,比赛还有三周。我没有别的钱了。
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,心跳得很快。
方小满的手机在上铺响了一声。三秒后,他回了一条消息:
我还有200。
林知行愣了一下。
你那200是生活费。 他说。
生活费可以省。 方小满说,饭可以少吃一顿,服务器不能没有。
林知行盯着这段话,没回复。
一分钟后,陈一鸣发了一条消息:
实验室那台机器,我再跟老师谈一次。看能不能多撑一周。
能行吗? 林知行问。
不知道。 陈一鸣说,但我可以去求他。我大三了,老师不会太为难我。
林知行看着"求"这个字,心里堵了一下。
又过了五分钟,苏雨晴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:
我今天去跑了三家商户——奶茶店周老板、五金店苏叔、水果店王老板。我跟他们说了我们的情况,服务器要钱,比赛还差三周。我问他们:如果产品真的好用,你们愿不愿意付一点服务费?
林知行的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周老板说,如果能帮他把库存预测做准一点,他愿意出一百块一个月。苏叔说,他现在每天要花两个小时对账,如果AI能帮他省一半时间,他也愿意出一百。王老板最直接——他说他上周照着系统的建议进了苹果,损耗比上个月少了三成。三成是什么概念?他一个月少亏两千块。一百块算什么?
苏雨晴的消息还在继续:
三家都说好了,如果产品能稳定运行,每人每月出一百块。三百块不多,但够服务器了。
林知行盯着这段话,手指停在键盘上,打不出字。
这不是融资。
不是赞助。
不是投资人的支票。
是三个真实的、正在用他们产品的商户,愿意为一个半成品付钱。
一百块。
对奶茶店周老板来说,可能是一天的利润。
对五金店苏叔来说,可能是一箱螺丝的进货价。
对水果店王老板来说,可能是一筐橙子的零售额。
但他们愿意付。
因为他们觉得这个产品有用。
林知行的鼻子酸了一下。他深吸一口气,在群里打了三个字:
够用了。
凌晨一点半,四个人都没睡。
方小满从上铺探下头来,盯着林知行的屏幕。
"三百块?"他问。
"三百块。"林知行说。
"服务器要六百。"方小满说,"还差三百。"
"我有200。"陈一鸣在群里说。
"加上方小满的200,就是400。"林知行在脑子里算,"847 + 200 + 200 = 1247。减掉服务器600,还剩647。够用三周。"
"等一下。"方小满说,"你刚才说847是我们所有的钱。加上我的200和陈一鸣的200,那就是1247。但商户的300是下个月才到账。这个月的钱从哪来?"
林知行愣住了。
方小满说得对。商户的钱是按月付的,不是一次性到账。这个月的服务器租金,还是要他们自己凑。
"我还有50。"苏雨晴在群里说。
"别。"林知行说,"你的钱留着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每天要跑商户,车费饭钱不能省。"林知行说,"陈一鸣的200也别拿了。你那钱是买教材的。"
"教材可以借。"陈一鸣说。
"别借了。"林知行说,"我想想别的办法。"
他关掉手机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别的办法。
什么别的办法?
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来。
凌晨两点,方小满在上铺翻了个身。
"知行。"他的声音很轻。
"嗯。"
"你有没有想过……"方小满犹豫了一下,"跟沈渡借钱?"
林知行没说话。
"我知道你不乐意。"方小满说,"但现在是特殊情况。沈渡说看好你,推荐你参加比赛,还说可以帮你递评委。他要是真看好你,借点钱不过分吧?"
"不行。"林知行说。
"为什么?"
"因为借钱就欠人情。"林知行说,"欠了人情,后面谈合作就没了主动权。他说'你的解释层技术可以作为底层模块接入'——他要的是技术,不是人情。我欠他钱,他就有了筹码。"
方小满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把什么都算得这么清楚。"他说。
"不算清楚会出事。"林知行说。
"但有些事算不清楚。"方小满说,"比如现在——你算得再清楚,钱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。"
林知行没接话。
方小满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林知行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还在转。
方小满说得对。他算得太清楚了,但现实不是算法题。现实里有些变量是算不出来的——比如人情,比如运气,比如时机。
他打开手机,看了一眼沈渡的微信头像。
上一次对话是两周前,沈渡说**"你的解释层技术可以作为底层模块接入"**。
再上一次是比赛报名的时候,沈渡说**"机会要你自己挣"**。
再上一次是面谈的时候,沈渡说**"你的问题拆解能力比我见过的大多数985硕士都强"**。
林知行盯着这些对话记录,想了很久。
最后他关掉手机,没有发消息。
凌晨三点,林知行打开电脑,开始算另一笔账。
他把所有可能的资金来源列了一遍:
- 方小满:200元。 确定。
- 陈一鸣:200元。 确定,但不建议拿。
- 苏雨晴:50元。 确定,但不建议拿。
- 三家商户:300元/月。 下个月到账,这个月没有。
- 张老板:0元。 已拒绝。
- 沈渡:未知。 不想借。
- 姜意:未知。 不能借。
- 林知行自己:0元。 账上余额已算入。
他看着这个列表,发现一个规律:
所有确定的资金加起来,只有400-450元。
服务器要600。
缺口150-200元。
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:
缺口 = 150~200元。
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个问号。
150块钱。
对张老板来说,是一顿饭钱。
对沈渡来说,是一个小时的咨询费。
对姜意来说,是一本书的价格。
但对林知行来说,是一道过不去的坎。
他关掉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,盯着窗外的夜色。
宿舍楼的路灯还亮着,黄色的光打在路面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远处有几间宿舍还亮着灯,大概是考研的人在熬夜。
林知行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。
一年前,他还在宿舍里混日子,觉得大专生就这样了,混到毕业找个差不多的工作,过差不多的人生。
一年后,他在为150块钱发愁。
但他发愁的不是钱,是时间。
150块钱,他明天就能赚到——接一个小活,写几段代码,一下午的事。
但他没有一下午。
比赛还有三周,每天都在倒计时。他不能停下来去赚钱,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进度停滞,进度停滞就意味着赶不上提交。
算法思维在这里彻底失效。
因为算法思维的前提是:你有选择。
但他现在没有选择。
凌晨三点半,林知行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打开手机,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
各位,我再算了一遍。
我们现在的钱:847(账上)+ 200(方小满)= 1047。
服务器:600/月。
剩余:447。
够用三周。
陈一鸣的200和苏雨晴的50,我不拿了。你们的钱留着。
商户的300,下个月到账。到时候我们可以续服务器。
所以结论是:钱够用。
但有一个前提——陈一鸣,你得把服务器的事搞定。实验室那台机器,能多撑一周是一周。实在不行,我们就用云服务器,先把训练跑完。
方小满,你的200我先借着。比赛完还你。
苏雨晴,你继续跑商户。那三家付费的,把合同签了。其他的,继续推广。我们需要更多的付费用户。
从明天开始,全速冲刺。
三周后,提交。
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,等了一分钟。
方小满回了一个字:行。
陈一鸣回了一个字:好。
苏雨晴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
然后所有人几乎同时下线。
林知行关掉手机,躺在床上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
方小满已经睡着了,呼吸声很轻。
窗外的天还是黑的,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丝灰白。
林知行闭上眼睛,脑子里还在转。
150块钱的缺口,他没解决。他只是绕过去了——用方小满的200块填上了。
这不是算法题的最优解。
这是现实题的可行解。
他想起姜意说过的一句话:学历只是表象,真正的问题是你没有代表作。
现在他有了代表作——一个正在运行的产品,十七家商户在用,三家愿意付费。
但这个代表作,还差最后一口气。
三周。
他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。
但他知道,他不能停。
因为停下来,就真的没有路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