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货车停在门口
毕业典礼在阶梯教室里办。
没有拨穗,没有操场上成排的合影,没有学士服。辅导员站在讲台上,念了二十分钟的优秀毕业生名单,然后是校长讲话——校长没来,是教务处副主任代念的稿子。稿子里有"青春""梦想""新征程"这些词,念稿的人自己都念得没精打采。
四十分钟,结束了。
学生们往外走。林知行坐在座位上没动,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。方小满在门口等他,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。
"给你。"方小满把水递过来。
林知行接过去,拧开喝了一口。
"名单上没你。"方小满说。
"我知道。"
"没事,"方小满拍了拍他的肩膀,"你GitHub上那一千多个star,比他们所有人的奖状加起来都多。"
林知行笑了一下。
一千多个star。两个月前提交产品时,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关注。开源社区的反馈来得比他预想的快——有人提issue,有人fork,有人在技术论坛上讨论他们的半结构化方案。赵鸣岐甚至参考他们的代码重写了自己的版本。
但这些,在这间阶梯教室里,没有任何意义。
"走吧,"林知行说,"大巴两点发车。"
大巴从市区出发,走高速,三个小时到县城。再转一趟公交,半小时到镇上。
林知行拎着行李箱站在镇上的公交站牌下。箱子是大一时买的,轮子坏了一个,拉起来往一边歪。背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件换洗衣服,鼓鼓囊囊的。
手机响了。
"到了?"父亲的声音。
"刚下车。"
"在哪儿?"
"镇上公交站。"
"等着。"
电话挂了。
林知行站在站牌下,看着对面的杂货店。杂货店还是老样子,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,招牌上的字褪色了一半。三年前他从这里坐车去学校报到的时候,杂货店就在那儿。现在还在。
二十分钟后,一辆蓝色货车从路的那头开过来。
车头的漆又掉了几块。不是新的掉漆,是旧的——上次见面就有了,这次还是那样。货车在站牌前停下来,驾驶室的门打开,父亲探出半个身子。
"上来。"
林知行把行李箱往后备箱塞,箱子卡住了,他用力推了两下才塞进去。然后绕到副驾驶那边,拉开车门坐上去。
车里有股柴油味,混着烟味。父亲不抽烟,但车里总有一股烟味,是以前拉货时别的司机留下的。座椅的皮套裂了几道口子,用黑色胶带粘着。
"走吧。"林知行说。
父亲没说话,挂挡,踩油门,货车重新上路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自建房,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有些地方瓷砖脱落了,露出灰扑扑的水泥。货车开到巷口,停了下来。
"进不去。"父亲说。
林知行看了一眼巷子。确实进不去——巷子宽度刚够两个人并排走,货车的后视镜都快蹭到墙了。
"我走进去。"林知行说。
他下了车,从后备箱里拽出行李箱。轮子坏了一个,箱子往一边歪,他得用手提着才走得稳。走了二十米,到了家门口。
门没锁。他推开门,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晾着几件衣服,是母亲的。晾衣绳上还夹着几个塑料夹子,颜色褪得发白。
"妈,我回来了。"
厨房里传来动静。母亲从里面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
"回来了?"她说,"路上堵不堵?"
"还行,高速上有点堵。"
"饿了吧?饭快好了。你先去洗把脸。"
林知行拎着箱子进了自己的房间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。书桌上堆着几本书,是大一时带回来的,一直没动过。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套洗得发白。
他把箱子放在墙角,坐在床边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他高中毕业时的照片。照片里的他比现在瘦,戴着黑框眼镜,笑得有点僵硬。旁边站着父亲和母亲,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母亲穿着碎花衬衫。
那是三年前。
晚饭六菜一桌。
红烧肉、清炒豆角、番茄炒蛋、凉拌黄瓜、酸辣土豆丝,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。比平时多了两个肉菜。
父亲坐在桌子的主位,面前放着一杯白酒。母亲坐在他旁边,不停地往林知行碗里夹菜。
"多吃点,瘦了。"母亲说。
林知行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
父亲喝了一口酒,放下杯子。
"路上堵不堵?"他问。
"还行。"林知行说。
父亲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饭桌上安静下来。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,和父亲偶尔喝酒时杯子磕桌子的声音。
林知行吃着饭,目光扫过桌上的菜。红烧肉是母亲的拿手菜,每次他回家都会做。肉炖得很烂,筷子一夹就散。番茄炒蛋酸甜适中,是父亲喜欢的味道。
六菜一桌。平时他们家吃饭,最多三个菜。
母亲在用她的方式表达什么。林知行知道,但他没说破。
"学校那边……都弄完了?"母亲问。
"嗯,毕业证拿到了。"
"那就好,"母亲说,"那就好。"
她没问接下来的打算。林知行知道她想问,但她没问。父亲也没问。
饭后,父亲站起来收拾碗筷。
"我来吧。"林知行说。
"不用,"父亲说,"你歇着。"
他端着碗筷进了厨房。母亲跟进去,两个人在厨房里低声说了几句话,林知行没听清。
他坐在客厅里,看着茶几上的遥控器。电视没开,遥控器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厨房里传来水声。
"又漏了。"父亲的声音。
"漏了一个月了,"母亲说,"一直没修。"
"我看看。"
林知行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
父亲蹲在水槽下面,手里拿着一把管钳。水龙头在滴水,一滴一滴,落在不锈钢水槽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"爸,我帮你。"林知行说。
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腾出位置。
林知行蹲下来,接过父亲手里的管钳。管钳很旧了,手柄上的橡胶套已经开裂,露出里面生锈的金属。
"扶着这儿。"父亲指着水管接口的地方。
林知行伸手扶住。父亲从旁边拿过生料带,一圈一圈地往螺纹上缠。他的手指粗大,指节突出,缠生料带的动作却很熟练。
"松了。"父亲说。
林知行用管钳拧松接口。水龙头被卸下来,里面垫圈老化了,裂成两半。
"怪不得漏。"林知行说。
父亲没接话。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新垫圈,换上,然后把水龙头装回去。
"紧。"他说。
林知行用管钳拧紧。
父亲打开水龙头,水流出来,不漏了。他又关上,再开,还是不漏。
"行了。"父亲说。
他站起来,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。林知行也站起来,蹲了太久,腿有点麻。
两人在逼仄的厨房里,配合默契,没说几句话。
父亲收拾工具,林知行去洗手。
路过餐桌时,他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纸。
A4纸,打印的。他扫了一眼,脚步顿住了。
是一张火车时刻表。
从他们这个城市到北京西站的车次。K572,始发07:15,次日05:38到。父亲用红色圆珠笔在这一行车次旁画了圈。
纸的边角被折过又展平,不止看过一次。
旁边没有字条。
林知行盯着那个红圈看了两秒,然后把纸放回原处,假装没看到。
他走进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。水流出来,不漏了。他把手伸到水下面,凉水冲过手指,带走了管钳上的铁锈味。
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有点长了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。他看着镜子里的人,想起毕业典礼上辅导员念的那些名字。
没有他的名字。
但GitHub上有一千多个star。
方小满说得对,那比所有奖状加起来都多。
晚上,林知行躺在自己的小床上。
床很窄,是高中时买的。他现在躺上去,脚会露在外面一截。被子是母亲新洗的,有股洗衣粉的味道,淡淡的。
窗外没有路灯,巷子里很安静。偶尔有摩托车经过,声音由远及近,再由近及远。
他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不规则。他看了很久,脑子里在想那张火车时刻表。
K572,始发07:15,次日05:38到北京西站。
父亲用红色圆珠笔画的圈。笔迹很重,圈了两遍。
纸的边角被折过又展平,不止看过一次。
父亲知道他在面临选择。母亲说,父亲不好意思问他,怕说错话。但父亲有父亲的方式——把招生简章放在枕头底下,把火车时刻表放在餐桌上。
什么都没说,什么都说了。
林知行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什么都没贴,只有刷了白漆的墙面,有些地方漆皮鼓起来了。
他在脑子里把那趟车的时刻默念了一遍。
K572,始发07:15,次日05:38到。
又默念了一遍。
K572,始发07:15,次日05:38到。
第三遍。
K572,始发07:15,次日05:38到。
他闭上眼睛。
窗外有虫子在叫,声音细细的,断断续续。夏天的夜晚,总是这样。
林知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但他知道,明天醒来,那张纸还会在餐桌上。父亲不会收走,也不会问他看到了没有。
它就那样放着。
像一个没有写收件人的信封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