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灰
林知行站在灵犀科技人力资源部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张表格。
表格最后一栏写着“入职类型”，他填的是“项目外包”。HR姑娘接过表格扫了一眼，抬眼看他，眼神没什么特别，就是按流程看人。
“林知行？”
“是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她起身往里走，林知行跟在后面。走廊墙上贴着公司价值观海报——“技术向善，用户为先”。海报用的是暖色调，阳光洒在一群年轻人笑脸上。林知行扫了一眼，没停步。
HR在一间小会议室门口停下，推开门，里面已经坐着两个男人。
“这是项目组的同事，带你办手续。”HR介绍完就走了。
两个男人一个胖一个瘦。胖的叫老周，四十来岁，穿着公司文化衫，肚子把衣服撑得很紧。瘦的叫小李，看着比林知行大不了几岁，戴细框眼镜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。
“林知行？”老周站起来，伸出胖乎乎的手，“我是项目组的周哥，这是小李。”
林知行握了握手。老周的手心有汗。
“先办工牌。”小李从桌上拿起一个卡套，里面是一张灰色卡片，比信用卡厚一点。卡片正面印着灵犀科技的logo，下面一行小字：项目外包-林知行。
“灰色是外包，蓝色是正式员工，金色是高管。”小李把卡套递过来，语气像在说明书，“进出大楼刷工牌，食堂吃饭刷工牌，打印文件也得刷。丢了补办要三天。”
林知行接过工牌，指尖摸到卡片边缘的毛刺。做工一般。
“电脑呢？”他问。
“给你配了一台。”老周指了指会议室角落的纸箱，“公司淘汰的ThinkPad，去年的型号，性能够用。开机可能慢点，一分钟左右。”
林知行打开纸箱，拿出笔记本电脑。灰色外壳，边缘有磨损痕迹，键盘上的字母已经有些模糊。他按了开机键，屏幕亮起，出现灵犀科技的启动画面，然后转圈。
转了四十三秒。
“内网权限申请了吗？”小李问。
“还没。”
“填这个表。”小李又递过来一张纸，“审批要三天。这三天你先用外网，干活可能会卡。”
林知行接过申请表。表格很长，要填项目编号、直属领导、权限等级、申请理由。他看了看，项目编号一栏是空的。
“项目编号问沈渡。”小李说，“他知道。”
林知行点点头，把表格收好。
“工位在哪儿？”
“开放工位区，最角落那排。”老周说，“我带你去。”
三人出了会议室，穿过办公区。灵犀科技的办公楼有八层，他们所在的四层是技术部门。开放工位区很大，几百个工位排得整整齐齐，每个工位上都有显示器、键盘、鼠标垫，有些还摆着绿植和手办。
老周领着林知行走到最角落，指着一个空工位。
“就这儿。”
工位上只有显示器和键盘，没有鼠标垫，显示器边框上贴着一张纸条：“已清洁”。椅子是旧的，坐垫塌了一块。
“旁边工位是程浩，今天也入职。”老周说，“他是正式员工，985硕士，做需求分析。”
林知行看了一眼旁边工位。程浩还没来，但桌面上已经摆好了显示器、键盘、鼠标垫，还有一盆小绿萝。椅子是新的。
“有什么问题找我。”老周拍了拍林知行的肩膀，“或者找小李。我们在B区。”
林知行说好。
老周和小李走了。
林知行把背包放在工位下面的架子上，把ThinkPad接上电源线。屏幕还亮着，开机完成了，桌面上只有回收站和浏览器图标。
他打开浏览器，输入公司内网地址。
页面跳转到登录界面，提示“权限不足”。
他看了看时间，九点半。
隔壁工位的椅子被拉开了。
一个年轻男人坐下来，穿着深蓝色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。他看了林知行一眼，点了下头。
“程浩。”他说。
“林知行。”
程浩没再说话，打开自己的电脑。他的电脑是新的，开机只用了十二秒。
林知行盯着自己的屏幕，权限不足的提示还在。
中午十二点，老周过来叫他吃饭。
“食堂在二楼，自助餐。”老周说，“刷工牌。”
林知行跟着老周和小李下楼。食堂很大，菜色丰富，热菜凉菜水果饮料摆了四排。员工们端着餐盘在取餐区穿梭，工牌颜色混在一起，蓝色居多，偶尔能看到灰色。
林知行拿了一个餐盘，打了两荤一素一碗米饭。到结算口，他刷了工牌。
屏幕显示：扣款12元。
他看了一眼旁边窗口，一个蓝色工牌的员工刷了同样的菜色。
屏幕显示：扣款8元。
林知行没说话，端着餐盘找到老周和小李坐的桌子。
“吃的惯吗？”老周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北京菜偏咸，慢慢就习惯了。”老周说，“下午你先熟悉环境，我给你发一份项目文档，你看看。”
林知行点头。
下午他回到工位，收到了老周发来的文档压缩包。解压后是二十几个文件夹，按模块分类：数据采集、特征工程、模型训练、前端展示、用户反馈。
他打开数据采集文件夹，里面是一堆Excel表格和Python脚本。文件名很乱，有的用日期命名，有的用拼音首字母，有的干脆叫“新建文件夹(3)”。
他开始整理。
先建了一个文档，把每个文件的用途、数据来源、更新频率记下来。然后画了一个模块依赖关系图——数据采集喂给特征工程，特征工程喂给模型训练，模型训练输出结果给前端展示，用户反馈又回流到特征工程。
画到一半，程浩在旁边问了一句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林知行转头。程浩站在他工位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需求文档。
“整理资料。”林知行说。
“这些文档不是有现成的吗？”
“现成的太乱了，看不懂。”
程浩看了看他的屏幕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是程浩，需求分析。”他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林知行，数据清洗和文档整理。”
程浩哦了一声，没再问，转身走了。
林知行继续画图。
三天后，内网权限批下来了。
他登录内网，第一件事是去看项目的技术架构文档。文档很详细，但写得太专业，很多术语他看不懂。他一边查资料一边做笔记，把不懂的地方标出来。
第一周，他做了三件事：整理历史数据、跑清洗脚本、写测试用例。
这些活他在小城就做过，不算难，但繁琐。数据里有很多脏数据——缺失值、格式错误、重复记录。他写了一个脚本自动清洗，效率比手动快十倍。
周五下午，他在跑一个数据清洗脚本的时候，电脑卡住了。
ThinkPad的风扇呼呼转，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67%。他等了五分钟，没动。他按了Ctrl+Alt+Delete，任务管理器显示CPU占用100%，内存占用92%。
他关掉几个后台进程，腾出一点内存。进度条慢慢往前走，又卡在78%。
他看了看时间，五点半了。
算了，下班。
他保存了进度，关掉电脑，收拾东西。背包拉链卡了一下，他用力一拽，拉链头掉了。
他蹲下去捡，手指在桌下摸索。
拉链头找到了，但手指碰到了另一个东西——一张纸条，塞在工位隔板的缝隙里。
他抽出来看。
纸条是A4纸撕下来的一角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：
“新来的？别用公司的微波炉热饭，会炸。”
没有署名。
林知行把纸条折好，放进口袋。
他走出办公楼，天已经黑了。中关村的街道上车流不息，霓虹灯招牌亮得刺眼。他站在路边等红灯，旁边站着几个穿蓝色工牌的同事，在聊周末去哪玩。
绿灯亮了，人群涌向马路对面。
林知行跟着走。
他住在四环外的一个青旅，六人间，四十块一晚。房间很小，三张上下铺挤在一起，空气里有汗味和泡面味。他找到自己的床位——下铺靠门，床单是灰白色的，上面有洗不掉的污渍。
他放下背包，躺下来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从这头延伸到那头，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方小满发来消息：怎么样？
林知行回：还行。
方小满：工作呢？
林知行：打杂。
方小满：正常。新人都是打杂。
林知行：嗯。
方小满：商户这边我盯着，你别担心。王老板的水果店又续了一个月，他说损耗降了之后确实省了钱。
林知行：好。
方小满：你住哪儿？
林知行：青旅。
方小满：多少一晚？
林知行：四十。
方小满：贵不贵？
林知行：还行。
方小满：行，早点休息。
林知行锁了手机屏幕，盯着天花板的裂缝。
四十块一晚，一个月一千二。加上吃饭交通，一个月至少三千。他卡里有四千多，撑不了两个月。
他必须在两个月内做出点什么。
但第一周，他只做了数据清洗和文档整理。
第二周，事情有了变化。
周二下午，沈渡叫他去办公室。
沈渡的办公室在五楼，比开放工位区安静很多。办公室不大，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一面白板，白板上画着一张架构图。
林知行扫了一眼架构图，没看懂。
“坐。”沈渡指了指椅子。
林知行坐下。
“第一周感觉怎么样？”沈渡问。
“还行。”林知行说，“在熟悉环境。”
“数据清洗做得怎么样？”
“写了个脚本，效率比手动快十倍。”
沈渡点点头。
“你整理的那个模块依赖关系图，我看了。”他说，“画得不错。”
林知行心里一动。他画的那个图只在自己的文档里，没发给任何人。
“你怎么看到的？”
“老周给我看的。”沈渡说，“他把你整理的文档发给我了，说你做事挺认真。”
林知行没说话。
“下周开始，你跟着老周做数据采集模块。”沈渡说，“这个模块是整个产品的基础，数据质量直接影响模型效果。你先熟悉代码，有问题随时问我。”
林知行点头。
“还有，”沈渡顿了顿，“你画的那个图，别给其他人看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那张图里有一些东西，是周睿负责的模块。”沈渡说，“周睿是项目组的技术总监，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。”
林知行想起了那张纸条——“别用公司的微波炉热饭，会炸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沈渡站起来，“去忙吧。”
林知行走出办公室，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板。
架构图上有一个模块被红笔圈了出来，旁边写着两个字：“解释层”。
周五下午，林知行加班到七点。
数据采集模块的代码比他想象的复杂，有很多历史遗留的写法，注释很少，变量名用拼音首字母。他花了一周时间才理清逻辑，画了一张更详细的流程图。
他收拾东西下楼，坐电梯。
电梯在四楼停下，门开了。
进来两个人。
一个穿着蓝色工牌，是灵犀科技的员工，林知行不认识。另一个穿着白色访客工牌，上面印着“中科院计算所”。
林知行抬头看了一眼。
是赵鸣岐。
赵鸣岐穿着中科院的所服，胸口别着所徽。他看到林知行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也在？”
林知行点头。
“沈渡没跟我说。”赵鸣岐说，“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上周。”
“外包？”
“嗯。”
赵鸣岐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开了。三人走出去。
“你做什么模块？”赵鸣岐问。
“数据清洗和文档整理，下周开始做数据采集。”
赵鸣岐哦了一声。
“我以合作研究员的身份在这边做课题。”他说，“大模型在教育场景的可信推理。”
林知行心里画了一个区域。
他被分配要做的模块，叫“可信度解释”。
两个方向，高度重合。
“挺巧的。”林知行说。
“是挺巧。”赵鸣岐说，“不过我的课题偏理论，你的偏应用。应该不冲突。”
林知行没接话。
两人走到大楼门口。夜色已经降临，中关村的街道上依然车水马龙。
“你住哪儿？”赵鸣岐问。
“四环外，青旅。”
“我住中科院宿舍，离这儿不远。”赵鸣岐说，“有空一起吃饭。”
林知行说好。
赵鸣岐挥了挥手，转身走了。白色访客工牌在夜色里很显眼。
林知行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可信推理，可信度解释。
他在心里又画了一遍那个重叠区域。
这次画得更大了一些。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