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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一章 U盘的影子

周一早上九点,林知行坐在工位上,屏幕上开着灯塔项目技术选型会的PPT模板。

十页。沈渡说的。

他盯着空白的幻灯片,脑子里跑的不是PPT结构,是昨晚方小满那句话——"分布式备份"。这四个字他用了一晚上才消化完。不是借口,是策略。代码在GitHub上,算法在社区里,种子已经埋下。剩下的,是等。

但等的同时,他开始做另一件事。

不是刻意的。是吃饭的时候。


每周三晚上,沈渡会约林知行吃一次饭。地点不固定,有时候是公司附近的日料,有时候是中关村的小馆子,有时候是沈渡开车去五道口的一家云南菜。

饭局的内容也每次不同。有时候聊技术,有时候聊行业,有时候聊灵犀内部的人事变动。沈渡讲东西喜欢用"比如"——"比如上次那个闭门会""比如前两天和老秦聊的""比如下周有个数据共享联盟的会"。

林知行以前听这些"比如"的时候,只是在听。像听行业新闻,知道就好。

但从上上周开始,他开始记。

不是用笔记本。是用脑子。

每次沈渡提到一个闭门会、一次技术交流、一个行业活动,林知行都会在脑子里存一个标签:时间、地点、参与者、主题。然后在晚上回青旅的路上,用手机备忘录写下来。

最早的一条记录是三周前。

沈渡在饭局上说:"上周五去了一趟朝阳,数据基础设施联盟的季度会。几家做数据采集的公司都在,讨论数据标注的行业标准。"

林知行当时问:"灵犀也要参与这个标准?"

沈渡笑了一下:"灵犀的教育AI数据在行业里有优势,我们不参与谁参与?"

那句话当时听着是自信。现在回想,是信号。


林知行打开手机备忘录,翻到最早的那条记录。

三周前,数据基础设施联盟季度会。参与者:灵犀(沈渡)、三家数据采集公司(名字没提,但沈渡说"其中一家做教育数据标注做得最好")。

两周前,AI应用落地闭门沙龙。参与者:灵犀、两家做模型训练的公司、一家做AI客服的创业公司。沈渡提到"聊了一下可信度评分在客服场景的迁移可能性"。

上周,技术交流晚宴。参与者:灵犀、老秦的数据平台公司、另外两家没具体说。沈渡提到"老秦对我们的数据质量评分方法很感兴趣"。

三条记录,三个不同的活动,三组不同的参与者。

林知行盯着这三条记录看了很久。

他掏出笔记本,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图。

最上面是沈渡的名字。下面分三条线,每条线连着一个活动。每条线的末端是参与者。

然后他开始做第二层分析。

数据基础设施联盟——参与者做数据采集。灵犀做可信度评分,需要高质量数据。数据采集公司的数据卖给谁?卖给需要训练模型的公司。

AI应用落地沙龙——参与者做模型训练。灵犀做可信度评分,需要模型支撑。模型训练公司从哪里获取训练数据?从数据采集公司。

技术交流晚宴——老秦做数据平台。数据平台做什么?连接数据采集方和模型训练方。

三个活动,三组参与者,三种技术方向。

数据采集——数据平台——模型训练。

三条线,三个环节,拼起来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。

而灵犀的位置在哪?

在中间。可信度评分是应用层,需要数据层和模型层支撑。

林知行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。

他想起沈渡在晚宴上说的那句话——"用灵犀的技术成果,去撬动行业资源。"

撬动什么资源?

数据采集公司的数据。

数据平台公司的渠道。

模型训练公司的算力。

他在笔记本上画了第二个图。

中心是灵犀的可信度评分模块。周围是三个节点:数据采集、数据平台、模型训练。每条线都用箭头连接,指向中心。

看起来像是灵犀在用技术成果换资源。

但林知行的脑子里跑的是另一套逻辑。

如果这些资源不是给灵犀的呢?

如果沈渡只是借灵犀的名义,把这些资源整合到自己手里呢?

他在图的旁边写了一行字:资源整合的方向。

然后画了一个问号。


林知行合上笔记本,靠在椅背上。

他想起了第81章的场景。

技术交流晚宴。包厢里的圆桌。沈渡和灰色polo衫——老秦——去洗手间。回来的时候,老秦手里多了一个银色的U盘。

U盘里是什么?

他不知道。沈渡没说,他没问。

但那天晚上沈渡在车上说了一句话:"话语权是结果,我在做的是另一件事——用灵犀的技术成果,去撬动行业资源。"

撬动行业资源。

然后交换U盘。

U盘里装的,是不是就是"撬动"的成果?

数据采集的方法论?数据质量评分的框架?可信度评分的核心算法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灵犀的可信度评分模块,核心技术是他写的。数据筛选方案是他设计的。分场景评分框架是他提出的。

如果U盘里装的是这些东西……

那沈渡在用他的技术成果,去交换别人的资源。

而他,连U盘里装的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
林知行的胃又翻了一下。

和上次晚宴后的感觉一样。不是饿,是恶心。


他站起来,去茶水间倒了杯水。

茶水间里有两个人在聊项目进度,声音不大,但林知行没注意听。他靠在饮水机旁边,喝了一口水,眼睛盯着窗外。

窗外是中关村大街。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,人流和车流在地面上移动,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。

他想起赵鸣岐说的——"你以为你是被学历歧视,其实你是被派系斗争夹在中间。"

样板工程只是灵犀内部的事。但沈渡在公司外做的那些事,和灵犀的产品有什么关系?

那些数据、算力、渠道——是给灵犀用的,还是给沈渡自己用的?

林知行喝了一口水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滑下去,带着一股金属味。

如果不是给灵犀的,那沈渡在用灵犀的技术成果,构建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资源网络。


他回到工位,打开手机备忘录,开始写。

不是写代码,不是写周报。是写推演。

他打了一段话:

假设:沈渡在把灵犀的技术模块拆散,分发给不同的合作伙伴。

证据一:过去三周,沈渡参加了至少三次行业闭门会,每次会后都有一到两家公司的技术负责人来灵犀做"技术交流"。

证据二:这些公司的技术方向和灵犀的教育AI产品高度互补——数据采集、数据平台、模型训练。灵犀做可信度评分,他们做底层支撑。

证据三:沈渡在晚宴上和老秦交换U盘。U盘内容未知,但沈渡说"用灵犀的技术成果撬动行业资源"。

推论:沈渡不是在做行业合作,是在把灵犀的技术模块拆散,分发给不同的合作伙伴。每个合作伙伴拿到一块拼图,但只有沈渡能看到全貌。

他看了一遍,删掉了"假设"两个字,改成"观察"。

然后他继续打:

进一步推演:如果沈渡把这些技术模块整合成一个独立产品——不依赖灵犀的平台,只依赖分散在各公司手里的模块——那这个产品的价值,远超任何单一公司的产品。

数据采集公司提供数据。 数据平台公司提供渠道。 模型训练公司提供算力。 沈渡提供……整合能力。

而掌控这个整合能力的人,就是沈渡自己。

他盯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。

掌控整合能力的人,就是沈渡自己。

灵犀只是一个节点。不是终点。

沈渡在用灵犀的名义,构建一个不依赖灵犀的技术网络。而这个网络的核心——数据采集、数据平台、模型训练——都不在灵犀手里。都在沈渡的合作伙伴手里。

灵犀的可信度评分模块,只是这个网络的一个应用层。

不是核心。是表面。

林知行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
他想起了沈渡在晚宴上说的话——"技术成果的价值,不在于技术本身,在于谁来定义它的价值。"

沈渡在定义什么?

不只是可信度评分的价值。

是在定义整个技术网络的价值。

而定义权,在他手里。


林知行把手机锁屏,放在桌上。

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自己的脸。模糊的,看不清表情。

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
天花板是白色的,有几道裂纹,从日光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。和青旅的天花板不一样,但裂纹的形状差不多。

他想起自己来灵犀的第一天,坐在角落工位上,用两周时间画出了整个教育AI产品的模块依赖关系图。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学习,在理解系统。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他理解的只是灵犀内部的系统。

灵犀外部,还有一个更大的系统。

沈渡在那个系统里,不是技术VP。是架构师。

一个用别人的资源搭建自己网络的架构师。

林知行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跑的不是代码,不是算法,是一张图。

图的中心是沈渡。周围是灵犀、数据采集公司、数据平台公司、模型训练公司。每条线都连着沈渡,但彼此之间不相连。

每个节点只知道自己的那一块拼图。

只有沈渡知道全貌。

这像什么?

林知行想了几秒。

像一个分布式的系统。

每个节点都有自己的数据,但没有全局视图。全局视图存在一个中央节点里。中央节点负责协调、整合、定义价值。

而他——林知行——只是灵犀这个节点里的一个子模块。

一个不知道自己在整体架构中位置的子模块。

他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,在最后一段话下面加了一行字:

可能想多了。但也可能没有。

他看着这行字,想了几秒,没有删。

然后他锁屏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
工位上的PPT模板还开着,空白的幻灯片等着他填内容。灯塔项目技术选型会,下周三,十页PPT。

他打开编辑器,开始写第一行字。

但脑子里跑的是另一件事。

他想起方小满说的"你变了"。

也许吧。以前他不会用算法思维分析一个人。以前他分析的是数据、是代码、是技术方案。现在他在分析一个人的行为模式——沈渡参加了几次闭门会、见了哪些人、交换了什么东西、说了哪些话。

以前他以为,分析人是产品经理的事。

现在他知道了,分析人是生存的事。

你不分析别人,别人就在分析你。

你不看棋盘,你就永远是棋子。


晚上八点半,林知行从灵犀大楼出来,往地铁站走。

六月的北京,天黑得晚。夕阳还挂在西边,把中关村大街的玻璃幕墙染成橘红色。人流从各个写字楼里涌出来,汇入地铁站的入口。

他走到地铁站口,停下来,掏出手机,打开GitHub。

star:23。

比昨天多了两个。Fork数:5。新增的两个Fork者,他点开一个主页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空的仓库。匿名账号。和他一样。

他关掉GitHub,走进地铁站。

地铁里人很多,他被挤在车厢的角落,靠在门边。

脑子里还在跑那张图。沈渡在中心。每条线都连着他,但彼此之间不相连。

如果他把这张图画出来,放在沈渡面前,沈渡会怎么反应?

会否认?会解释?还是会在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惊讶,然后很快恢复平静?
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不能画出来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
他还在这张图里。他还是灵犀这个节点里的子模块。

所以他只能看。只能记录。只能推演。然后等。


回到青旅已经九点。

六人间里只有一个人,下铺,戴着耳机看视频。林知行洗了把脸,坐到自己的床铺上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
他没有打开代码编辑器,也没有打开PPT模板。他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,开始写。

不是写备忘录,是写另一份东西。

他打了一行字:

我知道的关于沈渡的事。

然后开始列清单。

  1. 过去三周参加了至少三次行业闭门会,每次会后都有技术负责人来灵犀做"技术交流"。
  2. 这些公司的技术方向和灵犀的教育AI产品高度互补——数据采集、数据平台、模型训练。
  3. 在晚宴上和老秦交换U盘,内容未知。
  4. 说"用灵犀的技术成果撬动行业资源"。
  5. 名下有三项AI相关专利申请,其中两项的核心技术方案和我在开源仓库里发布的算法有超过60%的重合。

他停在第五条。

这是他之前查灵犀专利库时发现的。他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
五条信息,五个碎片。单独看,每一条都可以有合理的解释。

但合在一起看……

林知行把五条信息串成一条线。

闭门会——收集合作伙伴。

技术交流——建立联系。

交换U盘——交换技术成果。

撬动资源——用灵犀的技术换外部的资源。

专利申请——把技术成果变成自己的知识产权。

一条线,从左到右,指向同一个方向:沈渡在用灵犀的名义,构建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技术网络。

而这个网络的核心资产——数据、模型、算法——都不在灵犀手里。都在沈渡的合作伙伴手里。或者,在沈渡自己的专利里。

林知行盯着屏幕,手指停在键盘上。

他想写第六条,但他不知道第六条是什么。

他只知道,他现在看的这张图,可能只是全貌的一部分。

沈渡做了多少年了?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有多少合作伙伴?交换了多少技术成果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他现在能画出这张图,是因为他开始留意了。

以前他没有留意。以前他只是一个外包工程师,写代码、改周报、做PPT。沈渡说什么他就做什么。沈渡带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。沈渡让他看什么他就看什么。

现在他开始看了。

不是刻意的。是被迫的。

被迫看了之后,他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东西。

看到之后,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
林知行把文档保存了,文件名叫"notes.md",存在本地硬盘的隐藏文件夹里。

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,翻到下午写的那段推演,在最后一行下面又加了一行字:

看到了。但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他看着这行字,想了几秒,没有删。

和上面那行"可能想多了。但也可能没有"放在一起,像两句没有答案的自问。

他锁屏,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。

床板是木头的,有一道裂纹,从左边延伸到右边。

他现在看到了裂纹。看到了之后,就没法假装没看到。

以前他可以。以前他可以告诉自己"有些事看懂就行不需要说出来"。沈渡教他的。生存规则。

但现在他看到了更大的裂纹——灵犀和外部之间的裂纹,沈渡和灵犀之间的裂纹。

一个技术VP,在用公司的技术成果,构建自己的资源网络。这算什么?背叛?还是生存?

林知行闭上眼睛。

沈渡在那张图的中心。每条线都连着他。但沈渡自己呢?他自己也被困在这张图里?

他想了很久,没有想出答案。

他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打开备忘录,在最后又加了一行字:

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
然后他锁屏,闭上眼睛。

窗外的北京在夜色里安静下来。远处的车流声、楼下的人声、隔壁房间的电视声,混在一起,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。

林知行躺在河流的底部,听着水声,想着那张图。

图的中心是沈渡。但沈渡的中心是什么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会继续看。继续记。继续推演。

直到他看清全貌。或者,直到他想清楚,看清之后该怎么办。

(本章完)